嘉庆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五日,承德避暑山庄的烟波致爽殿里,嘉庆帝猝然驾崩,没有留下一句关于皇储的明示,这下可把随行的群臣急坏了。按照雍正帝传下的秘密立储规矩,立储密旨会放在鐍匣中,一处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牌匾后,一处由皇帝随身携带,可群臣翻遍了嘉庆帝的行宫,连鐍匣的影子都没见到。
嘉庆帝都已经年过六旬,在位二十多年,皇位传承这般国本大事,他怎会不上心、不考虑?朝堂安稳、皇位能顺顺利利传承下去,本就是他一辈子操心最多的事,断然不会这般马虎大意。
首席军机大臣托津当机立断,一边派人回京向皇后钮祜禄氏报丧,一边命人火速赶回紫禁城,到正大光明牌匾后找寻鐍匣,可谁曾想,牌匾后面依旧空空如也,这场储位风波,一时之间竟陷入了僵局。
最后还是皇后下了懿旨,立定皇次子绵宁为帝,也就是后来的道光帝,这场风波才算平息。当时朝野上下,人人都在庆幸朝局总算稳住了,却没几个人会想起,这场储位风波的背后,最让人惋惜的,是嘉庆帝最疼爱的皇四子绵忻。
他本有机会摸到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最终却还是和储位错过了,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他仅仅活了二十四岁,就匆匆走完了一生。这份藏在清史角落里的遗憾,每次提起,都让人忍不住多生出几分怅然。
绵忻的出身,本就自带光环,他是嘉庆帝继后钮祜禄氏所生,是实打实的嫡子,更难得的是,他出生时恰逢“龙凤呈祥”的吉兆。
嘉庆九年,久无婴啼的紫禁城迎来喜讯,皇后钮祜禄氏和如贵人同时怀孕,嘉庆帝欣喜不已,要知道,他即位后忙于侍奉太上皇乾隆,又要处理繁杂国事,后宫多年未有子嗣降生,这份惊喜,对他而言来之不易。
嘉庆十年二月初八,如贵人先诞下皇八女,两个时辰后的初九子时,皇后顺利诞下皇四子,一夜之间添了一儿一女,这般龙凤呈祥的景致,在紫禁城的历史上,实在不算多见。
嘉庆帝的喜悦,全都藏在了给皇四子取的名字里,“绵”字辈是皇室定好的,他特意选了“忻”字,取欣喜、开朗之意,《清仁宗实录》中记载,当时王公大臣纷纷呈递如意庆贺,嘉庆帝一改往日不喜臣下进献如意的习惯,照单全收还加以回赏,甚至直言“四阿哥系朕登极后皇后诞生之子,臣工等抒忱展庆,理所当然”,仅凭这份待遇,难道不足以看出绵忻在嘉庆帝心中的分量吗?
绵忻自幼便天资聪颖,深得嘉庆帝的偏爱与重视,这份偏爱,远超他的哥哥绵恺,甚至一度盖过了皇次子绵宁。五岁那年,绵忻正式入学,嘉庆帝特意挑选翰林院侍讲学士果齐斯欢为他授读,还时常亲自查问他的功课,屡屡称赞他“质性聪明”。
可在绵忻十三岁时,嘉庆帝查问功课,却发现老师竟还没教他写诗作文,要知道嘉庆帝自己十一岁便开始学作诗文,见状十分不满,当即罢免了果齐斯欢等人,另选三位饱学之士任教。
一年后,嘉庆帝再次考校绵忻,见他学问大进,所作律诗“尚属稳妥”,龙心大悦,下旨给授课老师顾皋“加恩赏加一级,以示奖励”,这份殊荣,可不是普通皇子能轻易得到的。
嘉庆二十三年起,嘉庆帝便常常让绵忻替自己出面,祭祀太庙、祭拜先师孔子。这类关乎皇室礼制、象征皇权正统的重要典礼,往日里向来都是皇次子绵宁独有的差事,嘉庆帝偏要让绵忻去做,心思再明白不过,朝中的大臣们看在眼里,怎会不悄悄在心里琢磨?皇子之间,这般明摆着的差别对待,从来都不是偶然。
嘉庆二十四年,嘉庆帝六旬万寿,他下旨册封皇子,年仅十四岁的绵忻被封为瑞亲王,而二十五岁的三哥绵恺,却只被封为惇郡王,这般悬殊的差别对待,瞬间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议论的热潮。
嘉庆帝在给绵忻的封王诏书中,丝毫不掩饰对这个儿子的喜爱,直言他“禀质中和,宅心纯粹”,能得到皇帝这般高的评价,可见绵忻在他心中的位置,早已远超其他皇子。
就连朝鲜王朝派来的使臣,都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同文汇考》中记载,使臣朴绮寿在见闻里写道,嘉庆帝三位年长的皇子中,“第三子则最为颖悟,有文艺,年虽少而颇练达事务,皇帝最喜欢他”,这里的第三子,正是绵忻。连远在京城之外的藩属国使臣都能看透的偏爱,朝中大臣又怎会察觉不到,又怎能不暗自揣测嘉庆帝的立储心思?
嘉庆帝东巡盛京那一次,原本是打算带着绵恺一起去的,可临出发前,却特意传了一道旨意,以“三阿哥身体虚弱、马上平常”为理由,不让绵恺随行,最后只带了绵宁和绵忻两个人。这份差别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用多说什么,就再一次能看出,绵忻在他心里,确实和其他皇子不一样,分量格外重。
只是谁也没能料到,嘉庆帝这般深厚的偏爱,终究没能让绵忻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嘉庆帝猝然离世后,鐍匣下落不明,皇后钮祜禄氏作为绵忻的亲生母亲,没有选择拥立自己的儿子,反而下懿旨立定绵宁为帝。坊间倒是有不少闲话传开,说皇后和绵宁有私情,这种说法,说白了就是没凭没据的无稽之谈,荒唐到根本不值得去辩解。
皇后身居后位这么多年,心思通透得很,比谁都清楚当时的局势——绵忻那年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从来没接触过朝堂上的事,一点执政经验都没有,而当时的朝堂本就动荡不安,各类国事繁杂又棘手,一个没经历过世事的少年皇子,根本撑不起这样的局面。
而立绵宁就不一样了,他是嘉庆帝早年就用心培养的皇子,在群臣中间也有一定的威望,立他为帝,既是顺着嘉庆帝早年培养储君的心思,也能尽快安抚朝中群臣、稳住朝局,于公于私,都是最妥当的做法。
这样的安排,表面上看是绵忻错过了皇位,可仔细想想,对年纪还小、从没经历过朝堂风浪的绵忻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就这般,绵忻彻底和那近在眼前的皇位错过了,成了这场储位风波里,最让人觉得遗憾的那个人。
道光帝即位后,对这位备受父亲偏爱的弟弟还算宽厚,绵忻也十分识趣谨慎,从不参与朝堂上的纷争,唯有一次,因为他的福晋出行时,轿子不小心走到了皇帝轿子的前面,惹得道光帝十分不悦,原本打算剥夺他内廷行走的权力,可最后还是看在皇太后的情面,赦免了他的过错。
道光四年,道光帝派绵忻前往昌陵祭拜父亲嘉庆帝,恰逢京畿一带下起了大暴雨,道光帝十分担心弟弟的安危,特意下旨叮嘱他“断不可冒险前进”,还特意吩咐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若是绵忻因为暴雨耽搁了行程、没能按时抵达,可由官员代为祭祀,这份兄友弟恭的情谊,在皇室之中也算难得。
只是好运并没有一直眷顾着绵忻,道光八年,他的嫡福晋不幸去世,一向吝啬的道光帝,特意赐银千两,供他为福晋办理丧事;同年秋天,绵忻喜得一子,道光帝还亲自为这个侄子赐名奕约。
可这份短暂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年之后,年仅二十四岁的绵忻便猝然薨逝,道光帝下旨赐他谥号“怀”,他那刚满周岁的幼子奕誌,承袭了瑞郡王的爵位。绵忻这一辈子,太短了,也装满了遗憾。
他一辈子都被父亲捧在手心、当成珍宝一样疼爱着,最终却还是和皇位擦肩而过;明明天资聪颖,也得到了朝野上下的期许,却没能熬过二十四岁的年纪,没能等到真正能施展自己才华的那一天。他没能在清史里,留下什么轰轰烈烈的功绩,可这份藏在岁月里的遗憾,每次后人提起他,都会忍不住多生出几分怅然和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