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名之下,这竟然是我第一次读乔治·斯坦纳。
当seedance 2.0发布,科比手撕鬼子、叶问李小龙师徒对决等视频满天飞时,再度这本三十年前的访谈录《阅读还有未来吗?》,有一种“大清已经亡了多久你说”的错位感。
斯坦纳,最后的欧洲人文主义者,以近乎傲慢的博学,和对文化滑坡的极度敏锐,疯狂输出,几乎每一句都是Punchline。我很爱在阅读时拿着铅笔做下划线,结果看完这书,几乎整本都给我化了个遍。真的,连短视频都要被AI干死了,咱还在讨论阅读有没有未来,哈哈,哈(用草东的flow唱出)。
所以,读斯坦纳,跟读《未来简史》有一样的快感。就像是《银河帝国》中的后人,突然从旧资料中翻阅到心理史学那般。
你看,斯坦纳都说了些什么鬼。
“我们正在离开马克思主义的弥赛亚希望而走向另一种希望——加利福尼亚希望。”
“加利福尼亚输出的并不是好的东西,而是媚俗、噪声、汉堡包、迪士尼乐园。巴黎城三十公里外的地方将建成世界上最大的迪士尼乐园,法国还想建十座!噪声在自我组织,它已成为我们这个世界的常数。人类不再想象一种剥离了悲剧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子。马克思主义是犹太教的一种异端形式,它和犹太教、基督教一样,赞美人,告诉他们可以换个样子,变得更好。但加利福尼亚则满足人保持现状的需求,享受录像片、泳池、棕榈树、麦当劳和阳光。享受可以消费的东西,何乐而不为呢?我庆幸自己年事已高,如果失去对理想的渴望,那这样的人生对我毫无吸引力。”
(1992年,巴黎迪士尼,也是欧洲第一座迪士尼乐园开幕)
我的天,早在上世纪末90年代,柏林墙被推倒,全球化蒸蒸日上之时,斯坦纳就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世界大同的暗世界:在这个崇高的理想之外,全球化代表了的愉悦和普世性,这恰恰又是对人类文艺作品的源头——古希腊悲剧的剥离。当身边的一切都告诉你:不需要痛苦,不需要深刻,只要快乐就好。这是啥?这不就是短视频奶头乐么?这不就是社媒歌么?
这几乎是每一个A&R /企划人 / 流行文化从业者的噩梦。当我们听到“下沉”、“普世性”的时候,是否意识到,所谓的“普世性”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因为,“普世性并不带来任何宽容和好客的价值。它携带着自己的信条。大超市并不欢迎本地产品,它把资本主义文化装入盒子,强行输出到世界……当文化变成了售卖洗涤液和剃须膏的商人手里的生意,我们最终得到的,只是大型商场里真空包装的商品。”
绝。
在斯坦纳的年代,没有大语言模型,最风靡一时的技术革命是随身听(Walkman)。同样作为乐评人(哈哈哈哈姑且这么说吧笑死)的斯坦纳,他说:“美国梦是一个白日梦,是睁着眼睛做的一个清醒的梦,是一个有随身听相伴的梦。随身听是包裹我们的梦境,它把最新的流行歌曲或可口可乐的广告放给你听。我们带着它到处走,上街、上班或躺床上。说不定它能战胜马格里布最狂热的穆斯林,他们也许会不再执着于禁欲或教规,而更喜欢物质享受。”
这段话让我想到了刚看的第82届威尼斯电影节开幕影片,由保罗·索伦蒂诺执导的《恩典》,托尼·塞尔维洛饰演了虚构的意大利共和国总统,这一位外号“混凝土”的他,一个忠实的天主教徒,在人生和任期最后的时间,面对安乐死法案签署、杀人犯的赦免等一系列的困境,竟买了一台随身听和蓝牙耳机,开始听起了嘻哈乐。导演保罗·索伦蒂诺是不是读过斯坦纳你们评评理。毕竟,斯坦纳认为:“如果没有凡德伊奏鸣曲或瓦格纳就不会有《追忆似水年华》……乔伊斯本身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他写作《芬尼根的守灵夜》的时候知道这是一本只能唱出来的书。”而当这些严肃的神性音乐被抛诸脑后,我们戴上耳机,与外部世界隔绝,也如斯坦纳所说的,耳机里面的音乐从来没有触及真正的问题——那些创作的伦理和神性问题,只是社会媒介中的景观游戏 ,《恩典》里面总统戴着耳机唱RAP那段真的绝爆了,你们一定得看看这个电影。
作为欧洲人,斯坦纳当然是莎士比亚的拥护者。每年的十月,斯坦纳会重读一部莎士比亚,或跟莎士比亚相关的作品,比如但丁或卡夫卡。“卡夫卡书上的任意一页都包含了莎士比亚的三部曲。”我踏马笑死,这个跟布鲁姆所说的,“《白鲸》最大的优点和缺点就是含莎量太高”这有什么区别。但同样作为莎士比亚信徒的我,看到这一段暴论真的震撼:“莎士比亚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他创造了维罗纳和威尼斯,虽然它们早已存在。他创造出了原本只是存在着的东西。我因此得以理解英国的历史……是莎士比亚锻造了英国历史。我们的国王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国王,我们的战争是莎士比亚笔下的战争……莎士比亚出现在任何一个场合、任何一个政治事件中。我们的嫉妒是奥赛罗的嫉妒,我们的衰老是李尔王的衰老,我们的野心是麦克白的野心。我们生活在他虚构的视野中,走人他的预言铸就的模具里。”
这番话是为文学本体论所作的最强辩护,强烈程度不熟《西方正典》。在俗世眼中,认为新闻是真,数据是真,可在人文主义者(比如我)看来,档案是可以伪造的,数据是可以操纵的,唯有伟大的虚构,才拥有穿透时间的真实性。堂吉诃德和贾宝玉,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
《阅读还有未来吗?》出版于三十多年前,那时候斯坦纳担心的还是电视、随身听和迪士尼。如果在今天,他看到高校的学子们,每个人都是往Gemini的NotebookLM扔资料然后十几秒输出老教授水平的论文,再看一眼即梦生成的林肯与肯尼迪枪西部牛仔片,而我们的时间早就被切成无数碎片,他也许,也许会无动于衷。回到我们的书名,阅读还有未来吗?他其实已经在书里告诉我们了,作为大众消遣的、娱乐性的阅读,这种阅读早就死了,因为他被随身听和迪士尼这种更搞笑、更刺激的娱乐取代了。这种演化是必然的。而阅读的本质(我认为),是通向孤独。“一部有价值的著作是孤独的呐喊,出于一种需要。”而在阅读的过程中,那种深度的,痛苦的,与伟大灵魂肉搏的快感,和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先贤过招的爽感,成为了极少数人的特权,如同生存必须品的存在。这群人拒绝被加利福尼亚喂饱(当然没有人不喜欢迪士尼只是生活不能只有迪士尼对吗,我叠个甲),也拒绝被真空包装的食品塞满自家冰箱的每一寸,广东人说鸡有鸡味,你懂不懂哈,去尼玛的算法,我才不要在温室里面做那个乐哈哈的算法植物呢。我的阅读,跟装逼没关系,老登文学只会有老人味儿,阅读也从来不会让你成功,梁文道告诉你阅读更大的可能是会封号。阅读是因为在这一片喧嚣的荒原上,确认我是我,而非一个流量的数据节点。在阅读里,我是孤独的,但我是巨大的。所以,“为了得到孤独,我会全力以赴。没有人可以代替我呼吸、写作或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