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1日,新版《傻儿师长》开播。
这戏一上,我就想起一个人——范绍增。
很多人知道“傻儿师长”“傻儿司令”,觉得那是电视剧编的,一个憨憨的川军胖师长,歪戴着帽子,说话慢吞吞,看着像没睡醒,整天被手下糊弄。其实戏归戏,人归人。真人的故事,比戏里还热闹。
范绍增,字海廷,四川大竹人,打小就长一副憨相,肥头大耳,眼眯成缝,人送外号“范哈儿”。四川话里“哈儿”就是傻。但他真是傻吗?我看未必。
这人早年是袍哥出身,说白了就是绿林。那会儿四川乱,军阀混战,范绍增带一帮弟兄,被地方招安,当了师长。1927年跟着杨森投了北伐军,后来又投了蒋介石。你别看他外表憨,站队站得挺准。蒋给了他番号,让他组建第八十八军出川抗战。
可番号是番号,钱呢?人呢?枪呢?国民政府一概不管。
范绍增也不含糊,散尽家财,自己掏腰包招兵买马。他找到老友罗君彤,俩人一个在大竹,一个在合江,立起招兵旗。他以前是袍哥,旧部多,江湖朋友也多,一招呼,不到十天凑了四个新兵团,加上原有两个团,万把人。
人有,枪呢?上头给的全是破烂,别的军淘汰下来的,打两发就卡壳。范绍增也不急,找到军械修造厂的老部下,说修理费我出,你们帮帮忙,赶紧修好,我好去打鬼子。
兵有了,枪响了,他还缺打仗的本事。部队开拔前,他专程跑到重庆周公馆,找周恩来请教。周跟他讲:你这支部队要懂为谁当兵、为谁打仗;军纪要严,赏罚要分,官兵要团结,百姓要爱护。临走还送他两本书,一本《论持久战》,一本《抗日救国十大纲领》。
范绍增回去后琢磨了很久。他把部队臂章上印了两个字:“英挺”——英勇挺进。
这是他的精明处。你看他表面傻,知道该问谁,知道什么能学,还知道怎么变成自己的。后来他还借了新四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觉得好,又不好意思照搬,关起门跟参谋们憋出一套“四大纪律十二项注意”,头一条就是“决心抗日不当”。
孬种
这么一支凑出来的川军,装备最烂,补给最少,到了前线,顾祝同给他们补了点枪炮,就顶了上去。
1942年5月,浙赣会战。日军五个师团加一个旅团,八万多人压过来。第三战区主力后撤,只留范绍增的八十八军在金华、兰溪打阻击。那是水网地带,无险可守。范绍增站在阵前,抱一挺机枪,眯着眼骂:“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是男人就跟老子顶着!”
打了五天五夜。弹尽粮绝,大刀片上。日军第十五师团长酒井中将,骑着马到兰溪督战,踩上地雷,腿炸飞了,当场毙命。日本陆军创建以来,第一个在职师团长阵亡。第二天,范绍增的炮兵又在江西广丰炸成重伤一个少将旅团长,叫河野。
这仗打完,蒋介石发了嘉奖令,八十八军从丙种军提到甲种军。
然后呢?然后何应钦眼馋了。他侄儿何绍周还没当过军长呢,干脆把范绍增明升暗降,调去当第十集团军副总司令,空头衔,没兵权。
范绍增一气之下,称病回重庆了。
这人一生,得意时轰轰烈烈,失意时也没趴下。回重庆后,他把公馆“范庄”腾出来给达官贵人住,专派两位年轻貌美又读过书的姨太太去陪何应钦夫人、顾祝同夫人逛街、送礼、聊家常。这条“夫人路线”走得顺,后来他再出来带兵,跟这些关系不无渊源。
说起姨太太,范绍增是民国军阀里姨太太最多的之一,四十位。但这个人做事,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
1933年,他一个叫紫菊的姨太太在重庆读书,跟青年校长王世均好上了。东窗事发,王世均被抓进范庄,眼看命都要没了。两家亲家跪地求情,王世均母亲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范绍增闷了几天,最后一拍桌子:收紫菊作干女儿,收王世均作干儿子;备几桌酒,给他们道喜;再拿五千大洋,给紫菊作嫁妆。
满座皆惊。亲家王瓒绪竖起大拇指:范哈公,你搞得漂亮!
这种事,搁张宗昌手里,人早没了;搁杨森手里,不打死也得关一辈子。范绍增不是,他认江湖道理,重人情,讲体面。他后来说过一句话: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必让人家走投无路。
他这一辈子,打过军阀,打过日本人,也打过国民党——1949年冬天,他在渠县三汇镇率两万官兵通电起义。解放后当过河南省体委主任、全国政协委员。文革时有人找他整贺龙黑材料,他把心一横,半个字不讲。
1977年3月5日,范绍增在郑州去世,八十三岁。
现在年轻人看他,可能就是个电视剧里憨乎乎的胖师长。但你细想,一个从绿林起家、没正经上过军校的人,能在那个乱世里,把一支杂牌军带成抗日劲旅,能让袍泽兄弟跟他散尽家财,能让周恩来、顾祝同都敬他三分,能让四十个姨太太、上百口佣人、整个范庄不闹出人命官司——这人哪,是大智若愚。
他那些“傻”,都不是真傻。
新版《傻儿师长》开播,我倒希望观众别光看他怎么歪戴帽子、怎么被手下捉弄。戏是戏,人是人。范绍增这个人,值得多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