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卞毓方的时代
钱鹏飞
认识卞毓方的人,大多会有一种感觉:他并不喧哗,却自有分量;不事张扬,却总能在关键处站得住。
他出生于新四军根据地盐城,又一路走到新时代的浪潮之中,其人生与新中国的时代脉络彼此映照——既是见证者,也是记录者,更是其中安静而清醒的一员。
2025年岁末,他的《祖父眼中的风水》刊出,不过千字,却让人回味良久。风水这一传统意象,被他写进家族记忆,也写进命运与时代的交错之中。“张謇是大风水,祖父是小风水”一句,既像笑谈,又像人生箴言——个人的起伏,从来离不开时代的大潮;而人心的温度,常常能抵消命运的冷意。这,正是卞毓方一贯的写作气质:冷眼看世,温笔写人。
盐城,是他一生的精神原乡。1944年生于此地,江淮文化的温润、盐民生活的坚韧,以及祖父留下的家教与风骨,都在他心里悄然生根。祖父虽在末世行走江湖,却将读书、写字、戏曲与做人之道,一并传给了后辈。卞毓方常说,命运“一半天定,一半自求”——这份早年的体悟,使他对传统始终怀有敬意,也让他的文字天然带着烟火气与人间感。他熟稔苏北方言,信手拈来一句歇后语,便能让故乡的风、土、人情,活现在纸上。
北大的岁月,则为他的精神气质添上另一重底色。1964年考入北京大学东语系日语专业,他在燕园度过五年半,既收获学识,也深受季羡林先生人格与学风的感召。季先生的宽厚、严谨与谦逊,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一生。后来,他多次为季羡林作传,也长期以实际行动延续师门情谊——那并非出于张扬,而更像一种朴素的感恩与自觉。
在湖南的九年,是他人生的重要沉潜期。离开燕园、走向基层,他在劳动、翻译与理论工作中,学会了贴近现实、倾听民间。1972年,他专程拜访尚未成名的袁隆平,在三天长谈中,敏锐地捕捉到这位科研者的非凡气度。多年后回望,那次相逢更像是命运的暗中照应。袁隆平对他说:“你还是向文史哲发展。”这句话,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之一。而他八十多岁仍重返安江农校,为袁隆平撰文祝寿,那份重诺与念旧,正是他身上最动人的士人气质。
改革开放之后,他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深造,并在经济日报、人民日报长期从事新闻工作。作为记者,他走遍四方,接触各色人物;作为文人,他从不满足于记录表象,而总想探入人心与精神深处。正是这种双重身份,使他的文字既有新闻的真实,也有散文的温度——不浮、不虚、不炫,却总能让人记住。
五十岁之后,他开启了散文创作的“二次人生”。1994年读余光中《听听那冷雨》,触发他对汉字之美与散文之境的重新理解。此后,他一面溯源唐宋,一面面向当下,却始终守着那句自勉之语:“承认来路,但不消失于来路。”他不愿做任何人的影子,而是将记者的敏锐、学者的识见与诗人的热情熔于一炉,逐渐形成独具风骨的“知性散文”。《文天祥千秋祭》《煌煌上庠》《凝望那道横眉》等作品相继问世,赞誉随之而来,而他却始终淡然,只说自己“不过是为时代写字的人”。
多年来,他持续书写历史人物与时代大师,在《长歌当啸》《寻找大师》等作品中,努力让蔡元培、鲁迅、陈独秀、周作人等人物走出标签,回到真实的人性与复杂的时代语境。他不急于裁断,而是以细节为桥,让读者在字里行间,重新理解人、理解历史、理解时代。
他的写作,深植传统,却从不守旧。他研读古籍,钟情书法,笔墨中自带文化根脉;又能坦然面对AI与技术浪潮,以开放与理性回应时代之变。他常说:“文字需要不断革新,文化才能前行。”这句话,既是他的创作信条,也是他一生行路的写照。
在这个追求速度与流量的时代,卞毓方依旧从容。他每日锻炼,按时写作,不迎合、不敷衍、不讨巧。近年,《从私塾到北大》《在人间种蔷薇》《风云西津渡》《难得相看尽白头》等新作相继问世,文字仍然清亮、冷静,却又不失温柔。他对语言的珍惜近乎苛刻——一个词,一个标点,反复推敲,只为让表达配得上内心的诚意。
若从更长的时间轴上看,卞毓方的人生,几乎贯穿了新中国的主要阶段:从旧时代的余晖,到改革开放的潮涌,再到今日的快速变迁。他既经历了时代,也以文字记录了时代。而更难得的,是他始终保持着士人的底色:尊师、守正、清醒、自省、念旧、重情。
今天,他仍在写作,仍在以笔为舟,与时代对话,与人间相望。
他的时代,并不只是属于他个人——那是传统与现代相遇的时代,是个体与国家相互照亮的时代。
而他的文字,也不仅是个人的精神自传,更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部分记忆与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