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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写各种各样的人物,春节临近,我想挑一点有经典生命力的人,看看他们是如何过年的。情绪上,过年讲究热闹;经济文化上,讲究消费与格调;而精神上,其实也该过个年。所谓“岁朝”是岁之始,“清供”是文人雅士案头的雅致陈设。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我挑选了四位故人,作为自己精神的“岁朝清供”。

定:红砖弄堂里的清爽静笃

我当然会先说我的老乡鲁迅。他在上海的那些年夜饭并不奢华,霉干菜烧肉、油豆腐等绍兴菜依然熨帖地温暖着他的胃。他祭祖先,全家聚饮,“颇有古风”。他还与许广平去看电影,邀萧军等友人围炉夜饭……

我们绍兴人过年之际,有一个极大的大扫除活动,我母亲得把全屋所有角落都清理好几遍才罢休。清空,见素,抱朴,这很老子思维。鲁迅过年最爱的一件事,竟然也是整理——整理书稿、装订古籍。他还带着周海婴去城隍庙买玩具。年味或许一直在这种不疾不徐、清清爽爽、有秩序感的寻常里。

鲁迅的年味,是红砖弄堂里的一声“定”。有了这个“定”,他才成了那个时代最孤独也最坚硬的精神灯塔。他在上海山阴路132弄9号的居所,至今散发着一种“致虚极,守静笃”的气息。人哪,得有颗永远清空、永远重启、永远自成乾坤的心,方能在这瞬变的世间寻得立身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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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日月楼里的慈悲暖色

同样喜欢整理的还有丰子恺。他极其勤奋,认为除夕是“清空与重启”的最好时刻。他在这一天补全《护生画集》的残笔,给老友写信。

丰一吟回忆,父亲必在日月楼(今陕西南路39弄长乐村93号)那巴掌大的阳台上,亲自布置“岁朝清供”。案头通常只有三样:一盆水仙、一簇蜡梅、几个红橘。与他而言,过年不是酒肉的堆砌,而是清香的生发。他画中的孩子穿着棉袍,围炉守岁。“和其光,同其尘”,那是他面对世界的心理建设。

因为《护生画集》的慈悲,丰子恺家不鼓励放鞭炮,怕惊扰小生灵。他更喜欢“视觉的年味”,带孩子买剪纸灯笼。他吃一碗素八宝饭,在木质阁楼里感悟众生平等。这种“和”,是我眼中海派文人里清透的一抹暖色——不争、不怨,用温柔的笔触抒发胸臆。

润:思南路上的中西化境

再说梅兰芳,他的年味最为中西合璧。在思南路87号的西班牙式花园洋房里,除夕夜他亲自写春联、祭祖。他也会邀请卓别林等国际友人喝咖啡、聊戏曲。

这很“潮”了。但我更喜欢用一个“润”字——潮进骨血里,化作不生涩、不突兀的互通。梅兰芳对生活细节的尊重到了极致,连年夜饭菜单和饭后甜点都要亲自过目。这种对细节的虔诚尊重,是乱世中保持内核稳定的素质训练。

菜单即剧本,生活即舞台。唯有守住那份极致的精细,才能在台上的唱念做打与台下的风云变幻中,守住那份“不随境转”的定力。这种“润”,是跨越国界与行当的调和,是万物各得其所的从容。韧:煤球炉上的尊严封禅

最后说一位我最尊重的女性,郭婉莹。作为昔日永安百货的四小姐,她被称为“上海最后的贵族”。在动荡岁月里,她刷马桶、剥大白菜,却在出门前永远要把头发理得一丝不乱,把旧布衣旗袍穿得平整挺括。

陈丹燕记录过,郭婉莹认为家里如果没有花,年就不算过。买不起鲜花,她就去弄堂口寻一两枝蜡梅插在旧玻璃瓶里。除夕夜,她在漏雨的小屋,用搪瓷缸子在煤球炉上煮出咖啡香。她拒绝“卖惨”,这种克制,是最高级的自尊。

郭婉莹的年味,是上海弄堂深处最“韧”的一抹清香。真正的贵气,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在艰难时依然有能力为自己举行一场精神的封禅。那种柔韧胜刚强的生命力,是我心中海派精神里最硬的一块金子。

定以固本,和以处世,润以养心,韧以立骨。这四个字合拢,便是我认为的海派文化的精髓。面对纷繁的世界,清清爽爽地整理,温温润润地周旋,和和气气地待人,挺挺拔拔地悦己。愿这四份精神年货,能让您在2026年的春天,安得此身脱拘挛,活得松弛而宁静。

过年快乐!

原标题:《夜读|水姐:海派岁朝清供——定、和、润、韧》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郭影 蔡瑾

来源:作者:水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