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删减版《怕辣还去江西?》
原刊于《深圳航空》
2026年2月刊发布
[ Spicy]
有人说,
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
蒙住眼睛,一旦辣得嘴里山崩地裂,我便知道,这是到了江西。此地食辣,从不是浅尝辄止的消遣,而是劈头盖脸的席卷——不是人吃辣,分明是被辣吃。

怕辣星人江西生存记
赣州是座藏着千年智慧的城,北宋福寿沟的精巧排水系统护佑着它风调雨顺,洪涝灾害从未染指。可于我这个怕辣星人而言,这座城的底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干辣”。
菜肴端上桌,连锅碗瓢盆都像浸过辣椒水,自带三分辣意。求生欲拉满的我,对着厨师总要再三叮嘱:“微辣哦,谢谢——是广州的那种微辣,不是江西的微辣。”
霉豆子炒大肠、鸡蛋银鱼汤、赣南小炒鱼,再配上当地“高山青草奶”酸奶,躲进街边眼缘相投的“刘家蹄花”店,我一顿晚午饭吃得汗流浃背,却还要强装淡定,嘴角扯出一抹“我还能行”的笑。
也是在江西,我才惊觉,心心念念的三杯鸡竟发源于此。赣菜版三杯鸡,讲究一杯米酒、一杯酱油、一杯猪油,佐以辣椒与洋葱,咸辣交织,是豪爽的江湖气;传到台湾,猪油换成麻油,添了九层塔与红葱头的香,滋味便偏向甜鲜,多了几分温婉。盲品之下,两地风味的脾性,一眼便能辨明。
都说江西的辣不讲武德,热情的当地人五行缺辣,请客吃饭,必是一桌咸辣盛宴,辣度全凭缘分,概不负责。我抱着侥幸心理琢磨:吃个汤包,总不会被辣意误伤了吧?
到了景德镇才知道,当地火了三十年的小毛老面汤包,早成了家族传承的招牌,当年的小毛,如今也成了老毛。店里贴着一句霸气标语:“还有别再问了,蒸饺都是辣的、很辣。”这里的饮食规矩透着几分“来了就迎战”的可爱。
江西“包子”的暗语先要懂:这里传统包子是死面的,嚼着有韧劲;凡是荤馅,通通叫包子,大多不辣;圆滚滚的“饺子”,实则是素包子的别称。我点了份萝卜饺,腌萝卜的酸裹着辣,辣里又透着香,那股子勾人的滋味,竟让人不忍拒绝。
三十年风雨同辣,景德镇的经典冷粉,依旧是记忆里的老味道。橘子皮丁、辣与不辣两种萝卜丁、榨菜丁,再浇上油辣椒与秘制菜油,一碗混辣天成的美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粗粉是早稻与晚稻按比例调和制成,软中带脆,入口爽辣怡人。唯独那现做的辣椒酱,是新鲜红辣椒打碎制成,满满都是浓稠的辣椒汁,看得怕辣星人两眼一黑,满心绝望。
此时,一碗皮蛋肉饼汤便成了救命稻草——于当地人是夏日清火的家常,于我却是解辣续命的法宝。
“丁子得炒过,菜油得炼过。”店里的“店花”阿姨笑着说,“这样对肠胃好。”我早已被辣得嘴巴发麻,瞥见桌上的同样刺激的山西陈醋,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能靠着“望醋解辣”,聊以慰藉被辣意攻陷的味蕾。
江西人家的餐桌上,糊羹、萝卜缨、山笋墨鱼丝、加了黑豆豉的辣椒炒肉……皆是朴实无华的家常味,却让人忍不住想纳入日常食单。提着菜篮的大妈们,在摊位前挑挑拣拣,原来大家的味蕾,终究还是偏爱这般平平淡淡的真滋味。

杯盘碟碗的艺术
“陶瓷园区宝石柴火灶酒店”里,78岁的创始人奶奶亲自掌勺,用柴火灶炒出的碱水粑,裹着杉木的清香,牢牢拴住了食客的胃与心。
浮梁口味的啤酒鸭、鲜活的石桂鱼、鲜嫩的田鸡、山栀花烧腊猪脚、弹牙的苦槠豆腐……每道菜都带着柴火灶独有的烟火气,吃过一次,便再也忘不了。
千年瓷都的故事,要从浮梁县说起。宋代汪肩吾编纂的《浮梁县志》里写道:“溪水时泛,民多伐木为梁,故名浮梁。”当年,浮北与皖南的松木,顺着昌江源源不断运往景德镇,成了烧窑的上好燃料。奶奶家的客厅里,房梁上还挂着一个五十年前的铁葫芦,儿媳妇笑着说,每年燕子归来,都会在上面歇脚。或许,那些叽叽喳喳的燕语里,正藏着我们听不懂的薪火传说。辣意之外,景德镇的温柔,原来藏在千年不灭的窑火里。
我每次辣到想开裂,就会觉得自己是景德镇古窑里的瓷,脆弱又强悍。御窑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乾隆葫芦瓶,是清代官窑青花器的典范。自唐代起,葫芦便因谐音“福禄”,器形又似“吉”字,被唤作“大吉瓶”,承载着岁岁平安的祈愿。这份对葫芦的偏爱,穿越千年时光,至今仍在延续。在景德镇的瓷器工厂里,我亲眼见证了一只葫芦瓷瓶的诞生,从瓷土塑形到上釉烧制,每一步都藏着某种神秘力量。当然,你也可以粗暴解释为“匠心”,但瓷器没点宿命,是撑不到最后的。
明永乐年间流传至今的玲珑瓷,也藏着许多人的童年记忆。小时候,江浙人家的餐桌上,总摆着几只“米通”青花碗,如今再看,玲珑瓷早已生出更多巧夺天工的新样式,在光影里流转着剔透的美。
景德镇的高温瓷,早已成了国内餐饮业的高标准国货。硬质细瓷的电炉烧制温度,平均在1320摄氏度到1380摄氏度之间,特制瓷更是要突破1400摄氏度。帝王的偏爱、港口的优势、温润的气候、得天独厚的瓷土……天时地利人和,才成就了这座千年瓷都的传奇。而在韦德士的现代化厂房里,流水线上的瓷碗瓷盘,正一步步走进寻常人家的餐桌,续写着属于当代的陶瓷故事。
参观世界最古老的制瓷生产线时,我见到了那座一年只开窑一次的柴烧大窑。柴窑点火后,需昼夜不间断烧制一周以上,任炉温自然蓄积,再随时间慢慢降温。
国际上闻名的“高岭土”,便产自景德镇的高岭村,这种以高岭石为主要成分的粘土,耐火度可达1700摄氏度以上,烧结温度约1400摄氏度,与瓷石搭配使用,能大大提升瓷器的烧成温度与品质。置身于此,总忍不住想去高岭村,看看那片孕育了千年瓷魂的泥土。
古时的龙珠阁,是明清景德镇官窑的质检中心,如今成了网红打卡地。博物馆的陈列设计独具巧思,连最佳拍摄点都引得游人排队等候。馆内俨然成了古装旅拍的影棚,身着华服的游人络绎不绝。
我想起,在三宝村凡溪美术馆看完艺术家焦猛恬老师的瓷器作品,以及在陶溪川的“焦窑”聊的诗酒茶,亲眼得见那几件出位的“郎红”(景德镇最难烧的颜色),才知道青花瓷只是景德镇瓷器工艺起点,而非终点。
景德镇人说,来做“景飘”,若没吃过焦夫人“鲈鱼私房菜”,便不算真的“飘”过。我斗胆一试,才发现此言非虚,那道鲈鱼的鲜美,至今想起,仍觉唇齿留香。
龙珠阁外,我被烈日晒得头晕目眩,只想寻一处阴凉,却在无意间撞进了JuJu·Studio咖啡。这家店没上大众点评,却是御窑博物馆里最自在的一隅。窗外日光灼灼,馆内旅拍的灯光亮得晃眼,我们躲在店里,静静看瓷影流转,偷得浮生半日闲。

江西的辣,终究是绕不开粉与粑
南昌的“胡妈拌粉”,是社区里的“食堂级”小店。我最爱的,是牛肚拌粉配肉片瓦罐汤,粉上的藕片爽脆可口,堪称点睛之笔。许是前一晚被江西的辣度磨练了味蕾,此刻竟觉得拌粉的辣,香而不烈,恰到好处。
只是怕辣星人需谨记:各地“不辣”的定义天差地别,江西的“不辣”,是当地人的日常辣度;若想彻底避辣,务必说清“不放辣椒”。唯独拌粉是例外——那口拌粉的锅,早已被辣椒浸出了包浆,注定与无辣无缘。
抚州猪杂粉的店里,藏着两代人的手艺。开店的老爷子,鼻子上有个小坑,被老乡亲切地唤作“莫鼻子”。他做的猪杂粉,滋味一绝,名气比容貌更响亮。不少景德镇人,从小吃到大,从老子辈吃到儿子辈。
店外车水马龙,店内人声鼎沸,即便体感温度高达40度,仍有光膀子的大汉,捧着一碗猪杂粉吃得酣畅淋漓。兰州拉面的桌子、郫县豆瓣的围裙,这些异乡元素,丝毫没有抢了猪杂粉的风头。在湿热的景德镇,一碗热辣的粉下肚,出一身透汗,才觉得灵魂真正回了家——我这个怕辣星人,竟也悟出了这般门道。
在景德镇,逛菜场也是一种乐趣。清晨的市集里,我才知道,香软的豆腐渣竟要提前预定才能吃上;豆冲分干湿两种,出门带干豆冲,回家吃湿豆冲,这般讲究,透着生活的烟火气。
始于1986年的“眼镜粑店”,是老景德镇人舌尖上的童年味道,曾是戴家弄的第一家老字号。店里的饺子粑,是景德镇独有的美味。最传统的饺子粑,用晚米磨粉制成,后来日子好了,才有了口感更细腻的籼米粑。
关于饺子粑的由来,有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说法:当年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昭潭镇的巧妇们为了让士兵吃上易保存的军粮,便将大米蒸熟、晾干、磨粉,用开水调和揉匀,搓成粉团,中间戳洞填入馅料。米粉皮的饺子粑,比麦粉皮更耐储存,不易馊坏,朱元璋吃后赞不绝口,称其为“仙米粑”。
不过,我更愿意相信另一个更接地气的版本:当年,都昌、鄱阳的百姓背井离乡,到景德镇做学徒,烧窑、画瓷,也把家乡做饺子粑的手艺带了过来,这道美味,便在瓷都的烟火里扎下了根。
眼前的饺子粑,是韭菜豆腐与虾米萝卜丝两种馅料,粑皮略厚,越嚼越能品出米香的甘甜。听老板说,清明时节,用新鲜野艾蒿榨汁拌米粉做粑皮,包上豆干、大蒜、笋丁与香菇,那滋味才叫一绝。我这个吃惯了糯米粑的人,光是想想,便馋得两眼发绿。
在老干部食堂吃饺子粑,又是另一番滋味。粑皮用的是陈年早稻粉,韧性十足,还带着天然的谷物香气,妥妥的无麸质美味。
从赣州的干辣到景德镇的瓷韵,从南昌的拌粉到抚州的猪杂粉,一路吃下来,怕辣星人早已褪去最初的狼狈。
江西的辣,
是热烈的、
直接的,
却也藏着温柔的烟火气。
我受是受不了,
可半夜会想。
神 婆 问
你 喜 欢 江 西 美 食 吗 ?
“你不会有事的,
我在这里。”
——琼·狄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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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味人间》顾问
《神一样的餐桌》主人
《食野中国》《人间值得369》制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