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人说,过了腊月二十三,日子就不是日子了,是箭。

我带着媳妇和孩子,从胶东海边往沂蒙山走。动车三个钟头,倒汽车一个钟头,再走二里山路。孩子没走过山路,问,爸爸,你小时候天天走这个?

我说,天天走。

他看看自己的运动鞋,没说话。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蹲着两个人,远远望见我们,站起来,又蹲下去。走近了认出是我二叔和三大爷,二叔嘴张几张,说,回了。

我说,回了。

三大爷说,你爹在屋后磨刀。

我把行李给媳妇,一个人往屋后走。爹蹲在磨刀石前头,霍霍地磨一把砍柴刀,刀刃对着日头照一照,又低头接着磨。

我说,爹。

他嗯一声,刀放下,说,对联还没贴。

我这才看见屋门边的红纸卷在窗台上,风吹得边角翘起来,像没合拢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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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贴对联是我爷的事。爷识字,全村的对联都找他写。他走了五年,对联就成了现买的。爹不会写,也不爱贴。今年却买好了,搁在窗台上一整个腊月,等我回来贴。

我端了凳子,把旧联撕干净。浆糊是娘早起打的,麦子面调水,在灶上熬成半碗稠糊。儿子站底下递对联,说,爸爸,这个字念啥。

我说,念福。

他说,为什么倒着贴。

我说,福到了。

他哦一声,又问,福是自己来的,还是人请来的。

我没答上来。

年夜饭包饺子,媳妇擀皮,娘包,我烧火。儿子蹲在灶门口看火,火光照脸一明一暗。

娘说,你爷在时,饺子馅里要放一枚制钱,谁吃着谁有福。

我说,现在不放了。

娘说,不放了。制钱找不着了。

沉默一会儿,她忽然又说,也不是找不着,是没人想起去找了。

饺子出锅,爹点三炷香,端到堂屋条案上。案上供着祖宗牌位,我爷的名在最末一行,墨字新描过,是爹的手笔。

爹没上过几年学,字歪扭,但一笔一画,刻进去的。

供完祖宗,爹又端一碗饺子到院里,对着黑沉沉的夜空放了一会儿。我问这是敬谁,爹说,敬天。

我说,天吃饺子?

爹说,天不吃。是人该敬。

他顿一顿,又说,你爷在时,年年敬。我问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说,敬到没人记得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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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问。

春晚演到一半,儿子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媳妇把他抱进屋,堂屋只剩我和爹,对着电视里热闹的歌舞,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爹忽然开口。

他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过年,你爷领你拜年,走到村东头老魏家门口,让你跪下磕头。

我说记得。老魏是私塾先生,教过我爷。

爹说,你爷让我也给他磕过头。那年我都四十了,蹲不下去。你爷没说话,自己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眼睛看着电视,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第二天大早,我领着儿子出门拜年。

村路还是那条村路,人却少了大半。有些门上的对联是去年的,褪成粉白色,门锁锈成铁疙瘩。二叔说,这户去青岛给儿子看孩子了,那户去临沂打工,三年没回。

走到村东头,老魏家的门开着。

新贴的对联,墨迹是湿的。堂屋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眼镜,正低头往红纸上写字。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身。

我说,你是老魏家……

他说,我是他孙子。爷爷去年腊月走了。他指指条案上的牌位,又说,爷爷走前交待,对联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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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

他又坐下,接着写那副没写完的春联。儿子凑过去看,他停下来,把毛笔递过来,说,要不要试试。

儿子回头看我。

我说,写吧。

儿子攥着笔,半天没落下。那年轻人也没催,只把自己的手覆在儿子手背上,一笔一画,在红纸上描出一个墨黑的福字。

日头从门框里斜斜打进来,照在两个脑袋上。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爷说过的话。他说,年味不是味,是气。气聚起来,就是年;气散了,日子就只是日子。

我问,这气从哪来。

爷没答。

此刻站在老魏家门框下,看着儿子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在红纸上落下歪扭的笔画,我突然明白了。

气从手上来。

从磨刀的手,和面的手,贴对联的手,烧香的手,包饺子的手,握笔的手。从一只传递到另一只,从一代传递到另一代。

像爹描我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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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年轻人握我儿子的手。

像很多年后,或许有一个除夕,我儿子也会站在谁家门口,把另一只小手握在自己掌心,教他落下一个歪扭的福字。

那天夜里,爹又端了一碗饺子到院里。

夜空还是那样黑沉沉的,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

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

你爷走那年,也是腊月。他躺在床上,什么都吃不下了。年三十晚上,我端一碗饺子到他床头,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说,今年忘了敬天。

我说,我替您敬了。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像说别人家的事。但他的手把碗端得很稳,稳稳举在黑沉沉的夜空下。

院里没灯,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那碗饺子,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升上去,散进看不见的、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