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因电影《城南旧事》，我们记住了台湾女作家林海音。而今天的女主，是林海音的婆婆张玉贞，一位旧时代里自带生活智慧的“高干夫人”，一生朴实又极有 “梗”，鲜活又动人。
公公仁虎先生（前排中座抱祖焯者），七十整寿时，全家在中山公园水榭合影。前排右一是婆婆张玉贞，左二为姨娘林曼卿。后排左一为林海音，左二为夏承楹，左三为二嫂，右四为大嫂董曼秋，右五为大哥，右二是七弟妹周国淑，右三是七弟夏承楣。
01
解放后，北京文化圈有响当当的“四老”：章士钊、朱启钤、叶恭绰、夏仁虎。章士钊曾任北洋政府教育总长，是杜月笙的首席法律顾问，后来成为中南海座上宾；朱启钤做过代理国务总理，更是中国营造学社创始人，梁思成、林徽因当年都曾在此深耕；叶恭绰任过交通总长，是国宝毛公鼎的收藏者，侄子便是以流利英文闻名的叶公超；而夏仁虎，正是林海音的公公。他举人出身，历任国会议员、财政部次长、国务院秘书长，才华横溢，精通诗文词曲、民俗掌故，著有《旧京琐记》《清宫词》，学问与资历，和前三位旗鼓相当。
可这样一位学富五车的大人物，相伴一生的夫人张玉贞，却目不识丁。
夏仁虎生于1874 年，南京人氏，兄弟五人中排行老四，自幼聪慧，学业仕途最为出众。他六岁时，父亲便为他定下一门娃娃亲，女方是好友的长女张玉贞，比夏仁虎还大一岁，妥妥的 “姐弟恋”。
张玉贞不识字，在夏家五位妯娌中，却是最旺夫的一位。自她嫁入夏家，夏仁虎一路平步青云，从南京到北京，官越做越大。她更是为夏家开枝散叶，一口气生下八个儿子、一个女儿，九个子女环绕，在旧时代里，是何等体面又有底气。
成了人人羡慕的高官夫人，张玉贞却连丈夫官至何位、家产几何，都不甚明白。她心里只装着一件最朴素的事：让丈夫、儿女们吃饱穿暖。
皇城根下戏班云集、名角辈出，她却极少娱乐，一年只听一回戏—— 七月初七的《牛郎织女天河配》；一年只打一回牌 —— 除夕晚上的对对儿和。
不识字的她，有着自己的生活哲学：要饱早上饱，要好祖上好。所以，她从早上起来就记吃的。
02
夏仁虎与张玉贞的六子夏承楹，人称“夏六”，便是林海音的丈夫。夏家是大户人家，八个儿子各有房间，还有专人伺候。夏承楹住在正院东面小楼，里外三间，独归一人使用。当年林海音与夏承楹相恋，常去永光寺街夏家做客。
夏家庭院雅致，花木扶疏，马缨花、白丁香开得繁盛，春日里西院两株白丁香如雪覆枝，葡萄架、藤萝花架绿意盎然。女主人张玉贞，便会吩咐仆人采下新鲜藤萝花，洗净后亲手做成藤萝饼，满院飘香。
每次得知六儿子的女友要来吃饭，张玉贞总要亲自搬上小板凳，打电话叫天福号送清酱肉添菜，或是特意叮嘱厨子多加两道菜。这般小事，本可交由下人去做，她却执意亲力亲为，没有半分高官夫人的架子，只凭着一颗真心，疼惜儿子，重视未来的儿媳。
1939 年 5 月 13 日，夏承楹与林海音喜结连理。新婚之夜回到夏家，堂屋早已摆好酒席，新人坐首席，公婆端坐主位。张玉贞依着古礼，为新人斟酒，林海音接过长辈敬酒，从此正式成为夏家儿媳，走进这个三四十口人的三代同堂大家庭。
堂屋是夏家的“行政中心”，张玉贞每日清晨便坐镇此处，家中各房请安、议事、闲聊，皆聚于此。她虽有专属的小厨房和贴身老妈子，每到饭点，总要到堂屋看着儿孙们大快朵颐，眉眼间尽是欣慰。
她还总用俗语点拨生活：早上说“要饱早上饱，要好祖上好”；午饭时道 “吃是本分，穿是威风”；晚饭时劝 “晚饭少吃口，活到九十九”。一肚子民间智慧，比书本道理更暖人心。
1941 年 11 月，林海音长子夏祖焯出生，夏承楹第一时间打电话禀告母亲。张玉贞立刻让人点上香，对着院子拜谢菩萨庇佑。“六奶奶生了大胖小子” 的喜讯，瞬间传遍整个大宅门。
孩子满月，林海音边给婆婆玉贞磕头，边说：“娘，给您道喜了！“张玉贞笑得合不拢嘴，添丁进口，便是她这个当家人最大的欢喜。
03
张玉贞这辈子，丈夫身居高位，九个子女皆考入大学，个个成才，衣食无忧、阖家兴旺，在外人眼中，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可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她心底也藏着一道过不去的坎。
在她与丈夫儿女绕膝、操劳半生后，45 岁的夏仁虎，娶了一位 18 岁的如夫人林曼卿。起初，夏仁虎将外室安置在贾家胡同，后来奔波不便，便把人接进了家门。
张玉贞心里的委屈与怨恨，藏不住也不必藏。她为夏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青丝到白发，临了却要与他人共侍一夫，心中自然不快，不快了便闹一闹。
夏仁虎对这位元配夫人敬重又有几分畏惧，深知亏欠她一生辛劳，曾沉痛地对儿子们说：“我一生就做错了这么一件事，对不起你娘。”他还自嘲解释：“我不过是为和朋友赌一口气。”究竟是与谁赌气，其中缘由早已无人知晓，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罢了。
家中大小事务，依旧由张玉贞说了算。八个儿子皆是她的底气，上上下下的仆人，也都以老太太为中心。
她曾笑着跟人说起当年：“她进门时，跟我商量，要管我叫姐姐，我叫她妹妹。我没答应，嫌麻烦，也不会这般姐姐妹妹地叫。”没有宅斗剧里的算计，她只守着自己的正室本分，不亲近、不迎合，坦荡又硬气。
这位如夫人进门十余年未曾生育，便想过继夏家老七为子。夏仁虎劝张玉贞：“她手里有些积蓄，立了儿子，将来还是夏家的。”张玉贞嘴上撇着嘴：“儿子有的是，要拿就拿去！”心里却酸意翻涌，满心不愿。
后来老七成婚，按规矩要在宾客面前给姨娘磕头认母，张玉贞坚决不允：“我生的儿子，凭什么给她公开行礼长脸？”两边僵持不下，最后只得折中，让新婚夫妇偷偷去姨娘房中行礼，可芥蒂已然种下。
04
抗战胜利后，内战烽烟又起，北平城内人心惶惶。夏承楹与林海音深思熟虑后，决定迁往台湾。1948 年 11 月，一家人抵达台湾，夏家八子之中，唯有他们这一房远渡海峡，其余皆留在大陆。
离别之时，家中三位长辈尚在人世。隔海相望、音讯不通，后来他们才得知：婆婆张玉贞，于1950 年离世；公公夏仁虎，1963 年寿终正寝，享年 89 岁；那位如夫人，也在 1973 年走完一生。
外人看张玉贞，嫁才子、居高门、多子孙、享富贵，是旧时代里少有的圆满人生。可甘苦寸心知，幸福从不是旁人眼中的光鲜，而是内心的感受，一如鞋与脚，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夏仁虎说，自己一生就做错了一件事。而这件事，终究成了张玉贞圆满人生里，最深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