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四月的燕京城，风中带着一丝诡异的萧瑟。
大宋的旌旗遮天蔽日，锣鼓声响彻云霄。童贯，这位权倾朝野的枢密使、被封为广阳郡王的宦官，正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红光地踏入这座阔别中原数百年的古城。
这是大宋梦寐以求的“燕云十六州”核心之地。
为了这一天，大宋等待了一百六十多年。
然而，迎接“王师”的，既不是箪食壶浆的百姓，也不是繁华似锦的街市。
童贯看到的，是一座死城。
街道空空荡荡，富户已被洗劫一空，甚至连窗框和地砖都被扒走。城内留下的，只有带不走的老弱病残，和空气中弥漫的烧焦味。
这座城，是金人吃干抹净后，像扔垃圾一样扔给大宋的。
但童贯不在乎。他立刻让人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
奏折上只有四个字：**收复燕云。**
远在汴京的宋徽宗赵佶看到奏折，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以为自己超越了太祖太宗，完成了不世出的伟业。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所谓的“胜利”，不仅耗尽了国库，更像是一块带着血腥味的腐肉，引来了一群真正的饿狼。
大宋的丧钟，就在这欢呼声中，被悄然敲响。
01
把时针拨回五年前，重和元年（1118年）。
这一年，赵佶35岁。
对于一个古代帝王来说，35岁是黄金年龄。精力充沛，经验成熟，野心也随之膨胀。
赵佶是个天才，他是书法家、画家、诗人、茶道高手，甚至是蹴鞠运动员。但他唯独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此时的北宋，表面繁华如梦，《清明上河图》里的烟火气迷住了所有人的眼。但在繁华之下，土地兼并严重，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国库因挥霍而日渐空虚。
赵佶急需一个巨大的外部胜利，来掩盖内部的危机，来证明自己是“千古一帝”。
恰在此时，一个叫赵良嗣（原名马植）的辽国降将，给赵佶画了一张大饼。
“陛下，辽国现在已经烂透了。女真（金国）正在崛起，痛打辽国。如果我们从海上绕道，与金国结盟，南北夹击，燕云十六州唾手可得！”
燕云十六州，那是大宋百年的心病，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
赵佶的心动了。他看着地图，仿佛看到了自己勒石燕然的英姿。
他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高明的棋，驱虎吞狼。
殊不知，在丛林法则里，当你决定与老虎谋皮的时候，你自己最好也是一只老虎。
如果是一只肥羊，那么下场只有一个。
02
赵佶有了野心，还需要一个执行者。
这个任务落在了童贯头上。
童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宦官宰相”，掌控大宋军权长达二十年。他虽然身体残缺，但长得高大魁梧，甚至皮下有肉，看起来像长了胡子，极具欺骗性。
这一年，童贯刚刚平定了南方的方腊起义。
但他清楚，剿灭农民军这种功劳，不够“硬”。要想封王拜相，名垂青史，必须开疆拓土。
童贯拍着胸脯向赵佶保证：“辽国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天祚帝都被金人打得逃进山里了。我军只需大兵压境，辽人必望风而降。”
君臣二人一拍即合。
于是，著名的“海上之盟”签订了。宋金约定：金攻中京，宋攻燕京。事成之后，燕云归宋，宋把原本给辽的岁币转送给金。
这听起来像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大宋的军队，还能打仗吗？
03
宣和四年（1122年），童贯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这支军队，看起来盔甲鲜明，旗帜如林。
但扒开这层金玉外衣，里面全是败絮。
长期的和平与重文轻武的国策，让禁军成了摆设。士兵们平日里不是在给军官做生意，就是在搞杂耍。更可怕的是，为了凑人数，军中充斥着大量的市井无赖和流民。
而他们的对手呢？
此时的辽国，虽然天祚帝逃了，但在燕京，留守的耶律大石和萧干拥立了耶律淳登基。
这群辽兵是真正的“哀兵”。他们身后就是家园，退无可退。面对金人他们或许打不过，但面对宋人，他们有着百年的心理优势。
当童贯的大军抵达前线时，辽军主将萧干手里只有几千人。
几千对十五万。
按常理，这是碾压局。
童贯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不想打仗，他想的是“全胜”。
04
五月，白沟河。
这条河是宋辽的界河。河水缓缓流淌，见证了百年的和平，如今即将被鲜血染红。
童贯端坐在大帐之中，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招降檄文。
他的情报显示，对面的辽军缺衣少食，人心惶惶。
“把檄文射过去，”童贯轻蔑地挥了挥手，“告诉辽人，只要投降，金银赏赐无数。若敢抵抗，大军碾过，玉石俱焚。”
他甚至下了一道荒唐的命令：不许宋军主动出击，不许杀伤辽人，要等待对方“归顺”。
在童贯的剧本里，剧情应该是这样的：王师一到，辽军痛哭流涕，开城投降，他兵不血刃拿下燕京，回朝接受万民欢呼。
前线的宋军士兵们也松松垮垮，有的甚至把兵器扔在一边，等着看热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05
对面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一阵风吹过白沟河，带来了一股浓烈的杀气。
宋军前锋将领种师道（老种经略相公）眉头紧锁，他久经沙场，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他刚要下令戒备，异变突生。
河对岸的芦苇荡里，并没有升起投降的白旗。
相反，随着一声凄厉的号角，那看似死寂的辽军阵地，瞬间沸腾了。
数千名辽军骑兵，并没有因为人少而防守，反而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狼，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直接冲进了河水！
这不是投降，这是自杀式的冲锋！
童贯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群“残兵败将”竟然敢主动进攻十五万宋军！
悬念在这一刻炸裂：大宋的百万雄师，面对辽国的亡命之徒，究竟会发生什么？
06
战场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萧干率领的辽军精锐，怀着必死的决心，如一把尖刀插进了宋军松软的腹部。
宋军彻底懵了。
他们本以为是来接收地盘的，根本没做好肉搏的准备。前排的士兵看到狰狞的辽兵挥舞着弯刀冲过来，第一反应不是举枪迎敌，而是转身就跑。
“前军败了！快跑啊！”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宋军中蔓延。前军冲撞中军，中军踩踏后军。
十五万大军，竟然被几千辽兵追着砍杀。
种师道试图组织反击，但兵败如山倒，个人的勇武在混乱的洪流中微不足道。
童贯此时在做什么？
这位枢密使大人，在听到前线溃败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调兵遣将，而是下令：**撤！**
他带着亲兵卫队，跑得比谁都快。
这一战，宋军尸横遍野，丢弃的粮草器械堆积如山。
更讽刺的是，辽军因为人太少，杀到手软都杀不完，最后只能挑值钱的物资抢，然后扬长而去。
“辽兵太猛了！”逃回大营的童贯，脸色苍白，颤抖着说出了这句推卸责任的名言。
其实，不是辽兵太猛，是宋军太烂。
07
纸终究包不住火。
宋军的惨败，不仅让辽国残部看笑话，更被北方的盟友——金国，看得一清二楚。
完颜阿骨打，这位金国的开国皇帝，原本对大宋这个“天朝上国”还存有几分敬畏。
但白沟河一战，彻底撕下了大宋的遮羞布。
“原来南朝（宋）如此不堪一击。”阿骨打冷冷地说道。
既然宋军打不下来，那就金军来打。
金军铁骑南下，面对曾经打崩宋军的辽军，金人展现了什么叫真正的战斗力。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辽军在金军面前如同婴儿般脆弱。
辽国灭亡了。燕京被金人攻下。
按照盟约，燕京应该归宋。但阿骨打笑了：“你们自己打不下来，现在还好意思来要？”
童贯慌了。如果拿不回燕京，他在赵佶面前无法交差，他的政治生命就完了。
于是，历史上最屈辱的一幕发生了。
08
童贯开启了“买地模式”。
既然打不下来，那就用钱买。
经过几轮讨价还价，宋朝除了原本答应给辽国的岁币转送给金国之外，又额外支付了一百万贯的“代税钱”，每年还要再给几十万两的犒军费。
即使这样，金人也没有把完整的燕京交出来。
他们掠夺了城内所有的金银财宝、图书档案，甚至把有技能的工匠、年轻的男女全部掳走。
留给童贯的，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几座空荡荡的死城。
但童贯不管这些。
他让人粉饰太平，向赵佶报捷。
汴京城内，赵佶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典礼。他下令大赦天下，给童贯加官进爵，封为广阳郡王。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歌颂皇帝完成了祖宗遗愿。
只有少数清醒的人，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09
在庆功宴的喧嚣声中，大宋君臣沉浸在虚幻的荣耀里。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个曾经挡在他们和金国之间的屏障——辽国，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大宋这只肥硕而虚弱的羊，已经直接暴露在金国这只猛虎的利爪之下。
金国将领粘罕站在燕山之巅，眺望着富庶的南方，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他问身边的向导：“从此地到汴梁，路好走吗？”
向导答：“一马平川。”
三年后，也就是靖康元年。
金军铁骑再次南下。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盟友，而是征服者。
童贯被杀，赵佶被俘。
北宋，亡。
而那块赵佶亲自撰写、用来歌颂“收复燕云”功绩的石碑，还没来得及风化，就成了大宋王朝最大的笑话和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