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澳大利亚贸易部长唐·法雷尔现身布鲁塞尔,试图为一场长达十载的“马拉松式”谈判画上句号。尽管欧盟-澳大利亚自由贸易协定已近在咫尺,但决定性的临门一脚,仍取决于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是否会亲赴澳大利亚最终定音。
在全球贸易格局动荡的背景下,尤其是随着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再次对全球贸易体系发起冲击,双方对于贸易伙伴多元化的渴求已达巅峰。
在关税波动与强硬外交的夹缝中,欧盟与澳大利亚正面临日益严峻的生存挑战。敲定这项自贸协定,不仅是为了减少对特定单一市场的过度依赖,更是增强各自战略韧性的必要举措。
即便宏观利益如此清晰,达成协议的历程依然步履维艰。欧盟正陷入内部分裂的泥潭:其成员国尤其是农业大国的农村社区,正对协定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抵触情绪。
上个月,欧盟与南美南方共同市场签署了自贸协定,但这却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舆论阵痛,布鲁塞尔与巴黎的街头一度被愤怒的拖拉机方阵所占据。随后,欧洲议会将该协定提交至欧盟法院,法律审批程序的滞后让其最终生效的前景充满了变数。显然,对于欧盟决策层而言,在农业市场准入问题上让步,是一项政治风险极高的冒险。
一旦协议达成,其经济红利将极为显著:到2030年,该协定预计将为澳大利亚带来高达74亿澳元的经济增长,并消除双边贸易中约98%的关税壁垒。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最直观的改变莫过于欧洲汽车5%进口关税的取消。如果豪华车税也随之减免,宝马、奥迪、阿尔法·罗密欧或雷诺等车型的售价可能降价达10000澳元。长期以来,欧盟一直将澳大利亚的豪华车税视为眼中钉,认为这是变相的贸易壁垒;此税项的松动将使欧洲车企在澳大利亚市场更具竞争力。
更深层次的利好则隐藏在关键矿产、劳动力流动、投资、碳交易市场合作以及数字贸易等战略领地。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项拟议中的劳动力流动计划。该计划将打破藩篱,允许澳大利亚人在欧盟国家生活、工作,反之亦然。这种深度的专业资格互认与经济融合,将为渴望在柏林、巴塞罗那或博洛尼亚寻找机遇的澳大利亚年轻人彻底改写命运。
此外,欧盟正迫切希望在关键矿产和锂材料的供应链上实现多元化,以摆脱对特定大国的依赖。澳大利亚丰富的资源禀赋恰好弥补了这一缺口。事实上,相关合作已初见成效,多家澳大利亚矿业企业已在欧盟项目中崭露头角。
尽管双方在食品名称权等历史性争议上已接近达成共识,但“牛肉问题”依然是一块难以啃下的硬骨头。
目前,澳大利亚牛肉出口商主要通过一项配额进入欧盟,关税为20%。这一配额的起源极具戏剧性——它源于美欧之间的一场关于激素牛肉的贸易博弈。2009年,欧盟为解决争端,设立了一个向全球供应商开放的“高品质不含激素牛肉配额”。澳大利亚自2010年获得资格后,凭借优质的产品迅速发力,年出口量一度攀升至17000吨。
转折点出现在2018年。彼时特朗普威胁要对欧洲汽车征收报复性关税,这让宝马、大众等德国工业巨头深感不安。
为了平息特朗普的怒火,欧盟在现有的4.5万吨牛肉配额中为美国划出了“专座”。根据这项妥协,美国的份额逐步增至3.5万吨。
这种“绥靖政策”的直接后果是,剩下的全球竞争者——包括澳大利亚、乌拉圭、阿根廷和新西兰——只能去分食仅剩的1万吨“残羹剩饭”。这对曾占据1.7万吨份额的澳大利亚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然而时至今日,布鲁塞尔的谈判代表似乎患上了“健忘症”。
目前,欧盟提议将澳大利亚牛肉的进口上限设为每年3万吨,但澳大利亚坚守4万吨的底线。澳方认为,唯有达到4万吨,其配额规模才能与巴西和美国等主要竞争对手相称,从而体现真正的贸易公平。
贸易部长法雷尔的立场极为强硬,他公开警告,如果农业准入条件无法改善,他将毫不犹豫地退出谈判。这一强硬态度得到了澳大利亚全国农民联合会的鼎力支持。在农民们看来,“无协议”远比一项“出卖利益的糟糕协议”更能接受。
讽刺的是,一项原本旨在加固基于规则的贸易体系、深化关键矿产安全、促进人口流动的宏大战略协议,如今竟然卡在了几万吨牛肉配额上。而这些配额纠纷,归根结底是欧盟数年前为应对特朗普压力而留下的历史负资产。
在贸易碎片化日益加剧的今天,澳欧协定的战略意义已超越了纯粹的账面利润。势头固然存在,但关键在于布鲁塞尔能否展现出超越眼前选票的战略眼光,真正看清地缘政治的大局。否则,这项交易旨在弥合的战略空白,终将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力量所填补。
内森·霍华德·格雷
阿德莱德大学国际贸易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彼得·德雷珀
阿德莱德大学教授、国际贸易研究所执行主任、让·莫内贸易与环境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