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文章写作和理解,首先对《事实、判断与观点》这个系列文章,以及笔者今后文章所采用的术语进行统一。
“事实”或“事实陈述”:对一个事物或一个事件的客观描述;
“真伪判断”:即“真实性判断”,仅指辨别一个事物或事件的真伪,也就是我们日常语境下的寻找“真相”(下文多用“真相”一词);
“判断”:对一个事实的好坏、对错进行评价,包括是非判断、价值判断和道德判断。另外,文章不再使用“事实判断”一词,比如上篇文章中引用易中天老师的话中“事实判断”,其含义是对事实的“真伪判断”,这个词或会引起歧义。
“观点”:由上述判断构成命题。即对事物或事件所持的看法,它可能基于真伪判断、是非判断,也可能基于价值判断或道德,或者是三者的结合。
重要说明:虽然理论上说“真伪判断”具有客观性,但是,描述并传播一个事实必须使用语言,语言“描述”很难摆脱描述者的主观性,即“一个事实是客观存在的,但对它的描述和再现会受到观察者视角、认知和语言等多种因素的限制。”——维特根斯坦“语言即世界”
现实中,或许每个人都面临一个困境:即使不存在语言的困扰,也难以看到真相,所有可验证的真相都是“有限真相”;如果叠加语言的因素,真相更难以企及。
更可怕的是,信息时代,当一个事件发生后,与事件有关的信息越多,真相越难以企及。
真相难以企及的背后,从语言层面看,主要有信息碎片化、描述情绪化、分析立场化等三个因素;
从信息产生及传播层面,有技术性伪造、专业壁垒、技术性包装、媒体操纵、即时判断陷阱、信息空白等诸多因素。
1.信息碎片化:导致“拼图谬误”
信息碎片化不是因为信息太“少”而是太多,当一个事件有关的信息呈现出碎片化,并且这些碎片的关联性很低的时候,就好比一个拼图中缺失了关键的连接,导致人们只能用想象来填补空白。
2.描述情绪化:“诉诸感情谬误”
对事件进行情绪化叙述,这类情绪化的语言激活受众的镜像神经元,使受众进入“感情体验(共情)模式”而非“理性分析模式”,理性判断被抑制,从而对真相的认知被感情共鸣或情绪所绑架。
信息数量爆炸式增长,真伪混杂,且热点更迭极快。公众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深度核验每一条信息;情绪化、简单化的信息更容易被传播和接受,挤压理性讨论空间。
3.分析立场化:导致“确认偏误”
对一个事件的分析不是基于理性的“客观视角”,而是附加了价值或道德评价。若受众接受了基于立场的分析,或会导致对信息的选择性注意(选择性接受)和对抗性解读,必然产生真相的“确认偏误”。
除上述三种由于语言描述导致真相缺失的情况之外,还需要警惕以下信息传播层面扭曲真相的做法。
1.技术性伪造:多与利益相关联
随着信息技术和AI的发展,深度伪造与AI生成内容越来越多。深度伪造技术降低了虚假内容制作门槛,传统的“观察细节”“核对背景”等验证方法常常失效,需依赖专业机构(如AI检测公司)或技术手段(如数字水印)辅助判断——普通人难以做到。
伪造技术门槛降低,普通公众难以肉眼识别;“图像即证据”的认知惯性被利用,加剧信任危机——“有图有真相”不再可信。
2.专业壁垒:“黑箱效应”难以避免
复杂事件若涉及专业领域(医学、法律、金融等),公众因专业知识的壁垒而无法独立验证并核实,只能依赖专家作为中介进行解读分析,但是,专家本身可能被信任/不信任的滤镜影响。
同时,媒体为了简化或通俗化表达而不得不牺牲信息的准确性,公众因缺乏相关专业知识依赖直觉判断,特别是普通人对中文的专业术语产生“望文生义”式的错误理解——对专业词汇进行“望文生义”式理解或导致谬误。
3.技术性包装:隐性偏见的误导
在描述或分析事件时,运用的数据、专家引言、特定信源等“客观”形式,若对叙事进行倾向性“包装”,从而让偏见表现得“科学、权威”,这种隐蔽的技术性包装或更具有迷惑性;普通人因难以辨别其数据选取(如统计分析的取样合理性)、信源代表的局限性而受到误导。——统计数据与个体感觉的差别由此而生
4算法茧房:媒体的操纵手段
信息发布者隐藏真实身份或利益动机,通过虚假账号、匿名爆料或模糊来源传递不实内容,增加验证难度;不实内容通过操纵平台算法和分发机制进行扩散,构建出一个虚假的信息环境,形成伪共识;或者媒体采用选择性报道的手法,引导公众关注特定角度,忽略其他视角,来诱使公众形成认知偏差。
认知偏差反过来又使得公众主动过滤不符合自身价值观的信息,而算法推荐再进一步加剧信息茧房,导致真伪辨别陷入“自证循环”。比如,利用权威信源(如“第三方报告”)制造认知迷雾;利用公众缺乏检测手段来制造信息不对称;利用时间差策略,让误导信息形成舆论定势,等等。
5.记忆重构:先入为主陷阱与“曼德拉效应”
先入为主的思维惯性,会使某些最早发布的信息给受众造成“这就是真相”的错觉。这也是某些媒体对大众进行误导的常见做法。
另外,一个社会的集体记忆并非全部事件的存储,而是社会共同记忆的重构,可能会随时间而被严重扭曲。比如,若叙事优于事实,导致只有符合“正能量”的叙事被保留,真相被掩盖;媒体只有道德训诫功能时,无论真假,故事只服务于价值观教育。
6.信息空白:信息真空与历史语境缺失
媒体服务于特定目的时,通过压缩历史脉络,制造“真空中的事实”;或媒体为了新闻的时效性只描述局部信息,并没有继续进行深入报道,导致先发声者定义框架;公众因为信息空白,只能接受单一的叙事框架;跨文化解读事件时,因不同语境下的符号意义迥异(比如“主权”在西方与非西方话语体系中的差异)而歪曲真相。
官方或媒体无法及时回应或公布事件相关信息,必然导致不实信息在真空期扩散——谣言由此而生。
现代信息社会中,寻找真相(事实的真伪辨别),不仅需要辨别“事实的真假”,更要通过信息的“呈现方式”、“叙事框架”和“发布节奏”,来识别背后的权力操纵与发布意图。
即使我们难以看到事件的全部真相,或许可以通过系统且理性的逻辑思维,努力接近真相并抵御误导。
对真相背后的困境保持警惕,或是我们在信息迷雾中保持清醒思考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