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各位“磁铁”来说,《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应该是读来最独特的一本,因为这并非小说,却有比一部小说更多的创意和……八卦……以及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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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本书中,大刘分享了他不少的心路历程。大家或多或少听说过,大刘的科幻创作生涯中不少的野史。但这本书中的可都是“正史”:

包括《超新星纪元》出版后,担忧被人说是抄袭了《东京圣战》:

(前面写了大概一千字)说了半天,下面才说到写此文的真正目的:我真的没想抄袭《东京圣战》,尽管《超新星纪元》中上半部分的某些情节同它如出一辙。

(见《〈东京圣战〉和〈冷酷的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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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对自己作品中硬伤的吐槽:

不过说些题外话:现在写科幻的都是业余爱好者,忙完一天乱七八糟的事,晚上做到电脑前静下心来时也到十点了,而硬伤与鬼魂有相似之处,都是在午夜时分出现……当然这不是理由,随便说说。

(见《无奈的和美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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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他的创作时间,《黑暗森林》原定四个月完成,结果用了足足九个月;《死神永生》写了一年多;《球状闪电》写了三个月左右,却用了四年才正式出版;以及最让人惊讶的,《超新星纪元》从创作开始到正式出版,竟然用了接近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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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应该很难想象,一部小说要经过十二年之久才能呈现在读者面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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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代科幻迷的回忆》

文/刘慈欣

在我们的印象中,主流文学作品,一般都会精雕细琢,经历一个很复杂的创作过程;而科幻小说,由于其市场属性,写作都很迅速,一般两三个月就能写出一部长篇。但有这样一部科幻小说,创作过程历时十二年,五易其稿,经手过它的欲用不能、欲退不忍的编辑和各方人士有近二十位,而小说中所表现的思想,在最后一稿中已与第一稿完全相反,这种情况在现在日新月异的科幻创作中应该是不常见的。所以当接到作家出版社的通知,得知《超新星纪元》已经出版时,不由生出一些感慨。

那是1989年,参加工作不久的我去北京参加全国计算机应用展览会。与现在不同,那时国内计算机应用的规模有限,这个一年一度的展览会几乎囊括了当年度全国计算机制造和应用的所有软硬件成果,所以影响很大。那天夜里,华北电力局招待所的那个三人间中只有我一个人,我做了这样一个梦:一片无际的雪原,狂风卷起漫天雪尘,天上有一颗不知是太阳还是星星的东西,发出刺目的蓝光,天空呈一种诡异的紫绿相间的色彩。就在这幽幽的蓝光中,雪原上行进着一支由孩子组成的方阵,那些孩子头上缠着白布条,端着上有寒光四射的刺刀的步枪,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整齐地行进着……那景象之阴森之恐怖,现在想起来还心悸不已。我一身冷汗地醒来后,再也没有睡着,《超新星纪元》的构思就在那夜现出雏形。但让我自己也不理解的是,这个梦中的场景直到第三稿才在《超》中出现。

我于1990年开始《超》的写作,第一稿不免打上年龄的烙印。在那一稿《超》中,民族文化是灾难之源。小说中,当大灾难到来时,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在国土的正中央建一条长城,将男孩和女孩分开来……这一稿并没有写完,社会课堂的教学效率是很高的,就在写这一稿的过程中,我对中国社会的看法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每天与工人们接触,厂外就是山村。而在当时的工作中,我一年又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北京这样的大都市度过。我没去过西方,但在俄罗斯待过一段时间,那正是社会主义联盟风雨飘摇的时候……这些经历不算丰富,但也足以让我用更理智更科学的眼光观察中国社会。我明白了人类社会的差异仍然巨大,有些东西在一个地方是美酒,在另一个地方则可能是毒药。《超》的第一稿中所表现出来的浅薄和幼稚让我一时无地自容,直到现在都没有勇气重读一遍。

我紧接着开始了《超》第二稿的写作,并把它写完,三十多万字,前后耗时两年,以现在的标准看,速度是很慢的。这一稿在思想上比较成熟,但在技巧上很幼稚,充满了大段的政论,有些地方很难读。现在一些朋友看到的,就是这一稿。但它确立了以后这部小说的框架。由于当时的环境,不可能把这本书写成一部纯粹的科幻小说,只能把科幻内容“像做贼似的加进去”。(何夕语)

小说完成后,第一个问题就是不知把它投给谁。当时我不认识任何出版界的人,对出版社的运作方式也没有最基本的概念。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它寄给杨潇。由于对《科幻世界》杂志(当时它还不叫这个名字)命运的关注,我很早就知道她这个人。自上世纪80年代的那场灾难后,中国科幻当时正处于中世纪的状态,在市场上几乎销声匿迹,而她居然能够在这种环境下把这样一本杂志办下去,让我很惊奇,也很敬佩。当我在当地的小邮局中把厚厚的稿子寄出后(当时没有E-mail),心里其实是不抱希望的——不是指出版的希望,仅是指得到回复的希望——但没想到那么快就收到了回信。那封信写得十分热情,让我很感动。以后,稿子在杨潇那里放了近一年的时间,这期间,她一直在努力联系出版社,还不时给我来信说明情况。记得在一封信中她是这样说的:“请你再等等,我不相信现在的弟妹们不喜欢看新世纪的文学!”后来,由于当时的环境等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书没能出版。从退回的书稿那磨损的样子看,它一定经过了很多人的手。我同时还收到了覃白编辑的来信,他仔细看了全稿,并提出了中肯的意见。我同时期写的另一部科幻长篇《中国2185》也没能发表,以后也没有发表的可能了(因为叶永烈已经发表了一部题材构思与之相同的小说,预计将成为畅销书)。《超》在后来又投了几家出版社,反应全是一样:书稿很不错,但是不可能出。后来,由于工作和一些其他的事分心,我便停止了《超》的修改和出版努力。

这一停就是十年。

直到2000年,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想起了这部书稿,发现竟然有出版的可能。拿出来后首先给了唐风,然后又给了另一位编辑,他们都为此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我在送出稿子后曾告诉唐风,只想在较大的、较为正式的出版社出书,但结果超出了我的预期,国内首屈一指的两家主流文学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作家出版社——同时准备接受这本书。这之后,《超》又写了三稿。

第三稿与第二稿相比,已更新了一大半内容,弱化了其中的政治色彩,加强了科幻内容,并将《中国2185》中描写的以数字国土为基础的绝对民主社会移植进来,但已由乌托邦变成一场噩梦。第三稿中的战争描写比较丰富,但也很敏感,我知道这些不大可能出现在正式的出版物中,只是抱着“帽子高了不怕被砍一刀”的想法了了一个心愿。

第四稿主要修改了战争部分,改变了战场的地点,同时使战争的形式更加科幻和怪异。这次修改固然是编辑的要求,但也是我的愿望。这时我已意识到,科幻小说的过分现实化固然能赢来一时的关注,但肯定是短命的。第四稿的意境更加空灵,也更加科幻了,但现实的内核是存在的。这部小说,如果把它切碎榨干,最后留下的可能只有现实。这是我最满意的一稿。

第五稿可以说是砍了很痛的一刀,把最后的交换国土部分去掉了,而这正是小说的一大看点。当时听到这个修改意见后,我一时十分沮丧,变得固执起来。如今回想起来,发现这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经验不足的作者的一个令人讨厌的毛病——只想着自己的作品,却不为编辑工作中的难处着想——心中十分愧疚。不过当年我还是按要求修改了,因为冷静下来一想,编辑的意见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最后那一部分十分突兀,从科幻方面看很有意思,但从文学角度则是无法接受的。以后,如果看这本书的人足够多,我将把那一部分在网上贴出来。但如果只能卖出几千册(多半是这个命运),那就算了。

目前国内长篇科幻市场十分低迷,而《超新星纪元》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出版,我对作家出版社和所有为这本书的出版做出努力的人充满感激。

这本书是我年轻时留下来的一个尾巴。对我而言,它的出版标志着科幻创作上的青春时代彻底结束。现在,无论对于我还是其他作者,科幻创作的理念和方式已与十年前大不相同。

十年前,杨潇老师在给我的一封信中有这样一句感叹:“Time is flying!”其实,我现在才真正能体会到时光飞逝。那时国内的科幻迷就如同星星之火一样稀少,在严冬的城市中的某个角度里,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小屋中,几名年轻人围在一个小火炉边,彻夜畅谈着美丽的科幻之梦……这就是凌晨所描述的那时的科幻迷世界。我曾给北京的一个科幻迷团体去信(星河是其中的一员),告诉他们可以到我这里来用电脑。现在大家可能会说我这人太小气,你是搞计算机的,给人家一台旧电脑不就行了吗?放到今天这当然很容易,但我们应该了解当时的电脑意味着什么:我当时用的是一台GW0520CH,内存512K(注意是K),硬盘20MB(注意是MB),加上那台3070C的针式打印机,价格是24900元。(这台机器后来作为一个轨道衡的监控计算机,居然连续不断电地运行了8年!现在还能用,就是太沉了。)那时BB机就是身份的象征;那时一个砖头那么大的手机要两万多块钱,一个月的话费一般打打也在两三千左右;而那时,我所在的这样一个相对来说高收入的行业,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多,真是:“Time is flying!”

本来,新生代的中国科幻是没有资格回忆过去的,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但现在是2002年的最后一夜,就容忍我这种可笑的冲动冒一下头吧。我们这些1960年代出生的人,可能是中国的第一代科幻迷。在我们之前,科幻先是与科普、后来又与主流文学融为一体,并没有这个特殊的群体。在我的另一部长篇《球状闪电》中,有这样一段话:“这是一个让人产生怀旧感的城市。那些有上千年历史的古城并不能使人产生这种感情,它们太旧了,旧得与你没有关系,旧得让人失去了感觉。但像这样年轻的城市,却使你想起一个刚刚逝去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你度过了童年和少年,那是你自己的上古时代,你自己的公元前。”

十多年前,在一个个冬夜里,我坐在那台屏幕上只有黑白两色的电脑前,用DOS下的Word Star一行行地写着《超新星纪元》,窗外只有太行山的寒风在呼啸,心里却感觉很温暖很快乐。虽然自己的小说发表的希望十分渺茫,对科幻事业却充满信心。有时写了一夜,看着从东方山谷中升起的太阳,感觉那就是科幻的象征。但现在,当小说最后发表时,心里却有一种很凄凉的感觉。前一阵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美国科幻迷聚会的照片,看着那一群四五十岁的大叔大婶,国内的科幻人可能会对人家科幻的成人化露出羡慕之情,而我感觉到的只有心灰意冷。在那个曾令我们向往的科幻王国中,老的科幻迷在不断死去,新的却未见出生。这也是科幻文学的象征——科幻真的老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们这一代科幻迷心中的科幻老了。新的科幻正在诞生,我们肯定会去读甚至去写那样的科幻,但它与我们这些中国第一代科幻迷的美好回忆已经没有太多的关系了。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分,2002年只剩十分钟了。其实,任何事物都终有只剩十分钟的时候——除了2002年,还包括我们自己,包括地球、太阳和整个宇宙,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包括我们这一代科幻迷心中的科幻。

祝中国科幻新年快乐。

(文章收录于刘慈欣随笔集《最糟的宇宙,最好的地球》)

来源 科幻世界SFW

转载 高校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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