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的那个二月,辽东这地界儿被一场暴雪裹得严严实实。
望着窗外扯絮般的飞雪,聚集在辽阳城的明军大将们,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仗根本就没法弄。
那会儿的辽东,冷得能冻掉下巴,积雪深得能没过膝盖。
主力部队大多是从南方调来的,穿着单衣,手里拿的是得靠火药引发的火器,让他们在这种鬼天气里趴冰卧雪,简直就是想要了他们的命。
按说打仗得讲究天时地利,这时候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猫冬”。
熬到雪化了,日头暖和了,南方兵也适应了,再去找努尔哈赤算总账也不晚。
这也是前线那帮老油条们的一致看法。
就拿猛将刘綎来说,这位能挥舞一百二十斤大刀的老爷子,急得直接给朝廷递折子:咱能不能等到四五月份再动手?
他还特意求爷爷告奶奶,想多要两万川贵兵。
为啥?
因为手底下这些兵来源太杂,谁都不认识谁,真打起来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另一位总兵杜松更是个直肠子,话糙理不糙。
他觉得眼下压根就不具备开打的条件:饷银没发够,新兵蛋子没练过,当官的面和心不和,这哪里是去打仗,分明是去填坑。
前线不想动,老天爷也不赏脸,可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五天,到了二月二十一,明军还是硬着头皮,发动了那场惨烈的萨尔浒之战。
以前翻史书,大家伙儿总爱把锅扣在总指挥杨镐头上。
骂他志大才疏,非要搞什么“分进合击”,结果把拳头撒开了,让努尔哈赤逮住机会一个个收拾。
这话倒也没错,杨镐确实本事稀松,能坐上高位多半是靠人脉混上去的。
可咱们要是把地图收起来,换个账本看看,就会发现杨镐可能也是个冤大头。
真正逼着十万大军在雪窝子里搞自杀式冲锋的,不是杨镐脑子进水,而是一个更扎心的真相——
大明朝,兜里比脸还干净。
这笔烂账,咱们不妨替万历皇帝扒拉扒拉。
对外号称“四十七万”大军,其实水分大得没边,真能喘气儿的兵也就十万左右。
但这十万人要开拔,手里得有家伙。
戚继光变法后,明军的装备那叫一个杂:长枪大刀得有,防骑兵的偏厢车、辎重车得推着,还得拖着佛朗机、灭虏炮这些死沉的重家伙,甚至连做饭的铁锅、割草的镰刀都得大兵们自己背着。
按规矩,每个人还得背够吃五天的干粮。
这动静跟搬家没两样,光靠两条腿肯定不行,得有牲口。
明军的配置大概是步兵占六成,骑兵占四成。
四万骑兵加上拉车的牛马,这不仅是一支庞大的队伍,更是一台恐怖的“碎钞机”。
当时的战马死得有多惨?
为了凑数,朝廷从西宁那边千里迢迢买马。
结果正赶上大寒冬,这些马刚到辽东就开始成批倒下。
当时的战报里有个数字让人看着都肉疼:“营中一日倒毙马二百四十九匹。”
一天死两百多匹马。
这哪是死马,分明是在烧银票。
再瞅瞅人。
当兵的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卖命,不给钱谁干?
当时普通大兵一个月的饷银大概是2两。
但这只是死工资,真要出门打仗,还得发“安家费”和“行装银”。
十万人,十万张嘴,吃喝拉撒都要钱。
钱打哪儿来?
户部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
万历皇帝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私房钱掏出来,又拆东墙补西墙,挪用了工部和太仆寺的款子,最后甚至向各省搞“加派”,说白了就是变相搜刮。
这么折腾一圈,还得算上中间层层扒皮的损耗,好不容易才凑了点军费。
但这还不算最让人头疼的。
最要命的是粮食。
那年头的辽东,可不像后来是著名的“北大仓”,穷得叮当响。
据统计,辽东本地一年产粮也就90万石,豆子80万石。
这点粮食,刨去本地老百姓自己吃的,再扣除被女真人抢走的、糟蹋的,剩下的连十万大军塞牙缝都不够。
咋整?
只能从关内往外运。
摆在后勤官面前就两条道,条条都是鬼门关。
一条是海运。
从山东登州装船,飘洋过海,再转陆运到沈阳。
这一路折腾下来得七百里。
另一条是陆运。
从通州出发,过山海关,一路走到沈阳。
也是七百里,全靠牛车马车哼哧哼哧地拉。
不管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成本都高得吓人。
当时有个核算数据:要把一石粮食送到前线,光是路上的“人吃马喂”就得造进去二三两银子。
换句话说,运费比粮食本身还得贵上两三倍。
按人头算,一个兵一个月得吃一石粮。
十万大军,一个月就是十万石。
这还没算草料呢。
一匹战马的饭量,比人也小不到哪去。
在筹备萨尔浒之战的这一年里,光是户部掏出去的银子就超过了300万两。
兵部和工部也没闲着,搭进去100万两。
加一块儿,400万两。
这是个啥概念?
当时大明朝最大的金库——太仓库,一年的存银也就300万两。
也就是说,为了这一仗,大明朝把一整年的国库积蓄都砸进去了,还得倒贴100万。
可能有人会嘀咕,大明帝国地大物博,一年税收折合白银不是有2000万两吗?
咋还差这400万?
账不能这么算。
挣得多,花得更多。
早在万历他爹隆庆皇帝那会儿,光是一年的军费开支就高达833万两。
这还只是养兵的钱,没算皇室的铺张浪费和官员的工资。
到了万历四十七年,财政赤字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这400万两,是大明朝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棺材本”。
说到这儿,咱们就能明白了。
大学士方从哲、兵部尚书黄嘉善这些大员,他们不懂打仗吗?
也许真不懂,但他们绝对懂算账。
在他们眼里,这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只吞金巨兽。
每在辽东多耗一天,成堆的银子就化成了灰。
马每天都在倒毙,粮每天都在减少,银子每天都在像水一样流走。
要是真按刘綎的主意,等到四五月份再动手,那还得再白养这十万人两三个月。
这笔额外的巨款,国库就算是砸锅卖铁也掏不出来了。
于是,给杨镐的死命令就两个字:速战。
下雪也得打,没准备好也得打,分兵冒险也得打。
最后的结果,大伙儿都知道了。
明军用了兵家大忌的“分进合击”,妄想一口气吞掉努尔哈赤,赶紧结束这场烧钱的噩梦。
如果不是内阁像催命鬼一样逼着进兵,如果能让明军稳扎稳打,萨尔浒之战能不能赢不好说,但起码不会输得这么难看,不会把十万精锐像“排队送人头”一样送给八旗骑兵。
与其说杨镐输给了努尔哈赤,不如说大明朝输给了自己的钱包。
萨尔浒这一败,把大明朝最后一点面子彻底撕了下来。
这场仗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万历末年的大明,就像万历皇帝本人的身子骨一样,看着又大又胖,其实里头早就烂透了。
经济上的窘迫,逼出了军事上的急功近利;而军事上的惨败,回过头来又加速了财政的崩盘。
大明朝,实际上就是从这时候起,被这一环扣一环的死结,活活给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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