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饭与酒
文/周书华
一
一进冬月门,地里农作物收拾干净了,忙碌一年的人们终于轻闲了。冬至一到,家家户户就准备杀那养得又肥又壮的年猪了。邀请亲戚朋友吃杀猪饭,既是老辈遗传的风俗,也是乡邻联络感情的方式之一。大家尽管都不富裕,但山里人从骨子里渗透出的厚道,决定了他们的豪气。他们会倾其所有,热情招待,使山里人邻里之间、亲朋好友之间出现一年中最难得的“转转盛宴”。
上世纪90年代中期,生活成长在大山的农家孩子要走出大山,就必须努力学习。他们坚信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才能飞出大山。这是山里人的一致看法。所以,尊师重教在山区特别突出,每个家长对孩子的老师非常尊重,都希望老师对自家孩子能严格教育。因此,一般到年末家里杀了年猪,都会邀请老师到家里来吃饭,当成贵客来招待以示感谢对孩子的教育。此时,我正在乡下一所完小教书,自然,在受邀之列。
山里的冬天,气候冷。放学后,老师们都各自在寝室准备学生期末考试的复习资料。工作不繁重时,就和同事瞎侃神吹。学校旁边有几户人家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们,生活在泥土滋润的草木花丛中,许是世界上最简单、幸福的人吧。他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欢快明朗的声音像山涧河流般在村庄里跳动……
有一次,我问班上的学生们:寒假来临了,你们最想的是什么?不出我的所料,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都有两个企盼:一是盼家里早点杀猪,好吃香喷喷的猪肉;二是盼早点过年,能吃上好东西,穿上母亲制作的新衣服,尽情地玩耍。于是,当地就有“小娃儿小娃儿你莫馋,过了腊八就过年”的顺口溜。
那年冬天很冷,凛冽的风吹得教室外的槐树枝丫发出“呜呜呜”声响,气温急剧下降,看来一场大雪即将到来了。学生放学回家后,我一个人待在学校寝室批改作业,备课。夜色逐渐浓了起来。屋里,铸铁炉子上搁着一把冒着热气的铁壶,壶里的水在滋滋地响着,似乎整个夜晚的内容都被浓缩在铁壶里,不停地翻滚和叹息着,如母亲喋喋不休的絮叨。炉膛下煤灰里埋着半熟的土豆,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填充着晚饭后空寂的时光,让这段时间在甜味中发酵,最终酿出一坛浓郁的好酒。
日子就这样在上课、批改作业、备课中往复循环着……
临近学生快考试的前几天,一个六年级的学生家长从九台山上走了好几里难走的山路,专程到学校来请老师们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晚上去他家里吃杀猪饭。我尽管也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但与很多乡人接触不多,也不熟识。山里人淳朴、憨厚、好客、直率,加之给六年级上课的同事也热情相邀,使我无法拒绝,只能是恭敬不如从命,也就跟着赴宴去了。
山里人的杀猪饭,也称之为“刨猪汤”,丰富,也十分讲究。首先在客人的座次上,长辈、贵客都坐在八仙桌的上方,平辈坐桌子的左右两方,晚辈后生坐下方。待落座后,就准备喝酒吃饭了。吃杀猪饭的过程完全可以用“欢快”“过瘾”来形容。
主人家先上几道下酒的凉菜,凉拌三丝、凉拌折耳根、花生米等,这些菜不油腻,吃起来鲜溜溜的清凉爽口。凉菜还没吃完,紧接着上炖、炒猪肉系列:小炒肉、粉蒸肉、烧白等,由于都是自家用苞谷、红苕等粮食喂出来的猪,猪肉纯正,有着天然的肉香,令人回味无穷。
桌子中间放有一砵新鲜排骨肉汤。这些都是从大骨头中剔下来的瘦肉,有些还附着在骨头上,需要用手把大块的瘦肉从骨头上撕开。旁边的碗里有辣椒油、大蒜泥、酱油、芫荽等调料。说实在的,大铁锅炖出的瘦肉,再加上这些调料辅佐,越嚼越香,香得自然。
看着冒着热气的血旺豆腐白菜汤,还有芹菜炒猪肝或青椒炒瘦肉等一大桌菜肴,让我们对女主人的手艺夸赞不已。此时,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人们大口吃肉,如果觉得吃到嘴里的肉太油了,又赶忙夹几片白豆腐或血旺送到嘴里,将已吃的食物稀释一下。喝酒的人你敬我劝,一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说着大话,喘着粗气。女主人看哪桌的菜快吃完了就往哪桌的盆里碗里不断地添菜加肉,直让人吃得满嘴油光,汗流浃背……
二
俗话说,无酒不成席。在吃杀猪饭的过程中,更是离不开酒。老家人好客,劝酒词在酒席上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席间,喝的是主人家珍藏多年,舍不得喝的老窖酒,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酒,也是第一次品尝这种酒。主人家在敬酒时,都想让来的客人多喝点酒,以表示自己尽到了主人之谊,客人喝得越多,主人就越高兴,说明客人看得起自己,也很有面子。于是,人与人的感情交流往往在敬酒的过程中得到了升华。
唐人于武陵在《劝酒》中有“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须辞”的诗句,意思是说高举弯把金杯为您敬酒,满满斟上请您不要推辞。在老家一般先酒后饭,斟酒用饭碗,以示大方,“三碗不问路”,酒力不胜者,也需点三下,然后说“用不干的海水归还主人家”。主人讲究“先干为敬”,仰脖一气喝干。客人最后讲究“给主人留点财”不喝干。主人以“劝酒不劝饭”为尽礼,认为客人越吃得多越好,“越吃越发”。学生家长为了让老师吃好喝好,男女主人轮番前来敬酒,嘴里不停地向老师表达谢意等话语。面对如此的热情,平时口若悬河的老师,往往口吃,忍不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劝酒的说辞也极其丰富,喝了一杯,要来个“好事成双”,喝了三杯要来个“四季发财”;喝了五杯要来个“六六大顺”;七杯过后再来个“八方来财”;九杯喝了还有个“十全十美”,以致“月月红”(十二杯),若觉得还没达意,还有更多说辞。总之,主宾放量豪饮,不醉不休。喝酒行令,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也就多了起来。家长里短、南朝北国,漫无边际地神侃,任凭这种液体把烦恼和心中的苦闷麻醉,让日子模糊成充满激情的笑声;那些笑声在山与山之间回荡,然后把人带到遥远的地方……此刻,老师和家长之间没有拘束,没有间隙,相互交谈着孩子的学习,毫无保留地互相交换着各自的职责。
屋外,大雪纷飞,让人有一种温暖,有一种生活的满足感。人们的笑声从窗户飘散出去。
最后,学校的教导主任凯哥作了总结讲话:“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感谢主人家对我们的盛情款待。其实,我们聚在一起,不图吃什么山珍海味,就图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喝着小酒,谈天说地,别有一番乐趣在心头,祝福主人家四季发财,娃娃学业有成……”
这样的宴席,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想念当年的杀猪饭,想念一起喝酒吃饭的人,总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尤其是那物资匮乏的岁月,每一天都充满着温情,对我有着无限的诱惑,总是在不经意间打开记忆的窗户,让温暖的怀念在心底荡漾,如苞谷酒般宜醉宜饮宜微醺……
三
那年代,山区除了红土地上的农作物的收成外,没其他收入,大多数家庭还处在刚刚解决温饱的水平。所以,每年年初,母亲都会养上两头小猪,到年底时,小猪正好已经养到膘肥体壮,请人宰杀后,我们通常卖一头用作日常开销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用度,杀一头猪自己食用,改善生活。
农历冬月伊始,村里的人家便陆续开始杀年猪了,空气里弥漫着过节一样的闹热。因为民风淳朴,轮到谁家杀猪时,左邻右舍会主动前来帮忙,有的帮忙捉猪,有的帮着杀猪匠砍肉、剔骨,有的则忙着烧水、择菜、做饭。而杀年猪的人家则会热情邀请那些前来帮忙的乡亲留下来吃饭,这一顿饭,就叫“杀猪饭”。
在乡下,杀年猪是传统习俗,一直被乡人视为大事。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懵懂的乡村孩子。寒冬腊月间,正值滴水成冰的酷冷时节,乡亲们为筹备年事而忙忙碌碌,春的气息在村落的上空飘荡弥漫!那时,我和小伙伴们在学校上学,坐在教室里都能听到猪歇斯底里的嚎叫声。哦,这是谁家在杀年猪了!
在杀猪之前,都要跟一些亲朋好友说一声,打声招呼,到时来自家吃一顿饭。山里人淳朴,一年忙到头,没有时间来咀嚼如泥土般瓷实的亲情和乡情,一切都只有在这杀年猪的时候才以吃刨猪汤的形式来衔接和延续。
父亲翻开他的老黄历,书上说,腊月二十三,宜祭祀、开灶。杀年猪的时候,有一种庄重的仪式,就是祭祀祖宗先人。让先人们保佑子孙后代们的日子风调雨顺,六畜兴旺。
接下来,就得去请杀猪匠了。因为杀年猪的人家多,方圆几个村子只有三两个杀猪匠。要是去迟了,或者自己定的日子和别人有重复,就错过了,杀猪的日子得往后推。所以,很多人家早早就去请了。“请”自然不是空手去,带上一包烟,或者是一瓶酒。只要礼数到了,孰轻孰重,杀猪匠是不会计较的,他心里早已把各户杀年猪的时间排列下来了,寒暄完后他就会把具体的日子告诉你,你只需回去准备即可。所谓准备,就是烧开水、搭好杀猪凳、备好开肠破肚的梯子等等,这些东西,每家每户都是现成的。
随着杀猪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母亲每天煮的猪食也渐渐浓稠起来,几乎看不到一片菜叶。这是猪一年中最好的美食了。母亲说,人过年吃好的,也得让猪吃几天好的。日子定下了,父母便忙着上街去采买些食材回来。杀猪的前几天,母亲就让我和哥哥去三十里开外的嘎嘎(外婆)家,请嘎嘎、舅舅一家来吃杀猪饭;邻村的小孃家路途近,就托人捎口信去,让她一家当天来;家族中的叔伯们在路上遇着就顺便邀请了。
杀猪那天琐事多,繁杂,但也是很热闹的。
那时候,我总在想,我们家为什么总是定在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杀年猪呢。经父亲慎重选择的这个日子,自然应该是最好的吧。稍微懂事了一些以后,我才知道,杀猪匠还是本族的呢,论辈分与我是一辈的,由于他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是“陆”,我们都喊他陆二哥。陆二哥杀年猪的本事在当地可谓是家喻户晓。我们家杀年猪的头一天,母亲会安排我和哥哥去水井挑水回来,把家里的水缸、盆盆钵钵都装满水,因为杀猪是要很多水的。父亲负责把锅灶收拾干净,把柴火准备好。杀年猪的当天,天还没亮,母亲便起床准备了,把火点燃了。等到一大锅水开了,陆二哥肩扛两米左右的铁棍、一头挂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各种刀具、另一头挂着一把大刀就到了。父亲陪着抽上一袋烟,闲聊几句后,便开始干活。
杀猪是门技术活。首先要把猪从猪圈里赶到屠宰的地方。它不会乖乖跟你走的,一般前来帮忙的人会齐心合力抓耳朵,拽尾巴,这样猪就没办法乱拱,只有把这些部位抓住了,猪才不容易乱窜。一般一头三百多斤重的大肥猪要至少五到六个强壮的男子才能制伏得住。由于从小便见不得杀年猪的场面,我便和妹妹躲到屋里听到年猪嚎叫几声没得声音后,方敢出门看看热闹。
待猪血放完了,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猪已软塌塌地成了一摊猪泥。帮着揪猪耳朵、紧按着猪腿的人方才直起腰来,拍着手上的泥污,擦拭一下额头的汗水,望着那头瘫在案子上的猪,说这头猪好肥啊。陆二哥也稍微平缓地喘息了一下,反手用刀背狠狠地劈了一下猪,猪也老实地没有任何活动反应了。其身体略显瘦长,毛发零乱。陆二哥手持柳叶尖刀沿猪蹄割开一个三角口,然后拿一根两米左右的大拇指粗的铁棍子沿着划开的三角口往里捅,横捅竖捅前捅后捅,尽量捅向猪的各个部位,以期将猪更多的皮肉分离开来,为下一步的吹气奠定良好的基础。等觉得该捅的部位都招呼到了,就放下铁棍子,开始吹猪。
只见陆二哥慢慢地吸一肚子气,对准刚才划开的三角口,使足劲向猪的身体里吹气。一瞬间,陆二哥的脸憋得通红,双手牢牢地抓住吹气口,防止换气时气从猪身体里泄漏出来。旁边的人拿着铁棍子,照着猪身不停地拍打,使猪身上被铁棍插过的地方贯通起来,猪的身体慢慢地鼓起来了。等猪的身体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粗短的四肢也跟着翘起来,陆二哥便将那个吹气的三角口用绳结实地捆好了,吹猪的过程才算告一段落。
等猪吹好了,旁边锅里的水也烧得沸沸腾腾了,热气旋转,翻腾着向凝聚着年味的天空飘散。众人搭手,合力把猪从门板上转移到锅里,经过开水冲洗后的猪显得更圆更胖了。陆二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瓦片样的刮毛器,开始刮猪毛。
第一件事就是拔猪鬃。陆二哥说,猪鬃是做刷子的上等好料,必须趁着猪身子还热的时候拔,不然,猪身子冷了,鬃毛就都拔断了,还会带出猪皮,浪费了上好的原材料。猪鬃是可以卖一点钱的,晒干后,有专门的人来收。
父亲也帮着刮猪毛,哥哥用瓢从锅里舀水不间断地冲洗着。陆二哥手拿杀猪刀,在哥哥冲洗过的地方再刮一次,然后用水一冲,猪身就白嫩嫩的了。陆二哥拍了拍白嫩的猪身,转头给父亲说,林二爸,今年的猪肥着哩,过个闹热年哦!父亲嘿嘿一笑,就说都是你婶子喂猪的功劳,母亲在一旁听了也嘿嘿笑出了声。
猪肚皮上的毛发好处理,猪头和猪手的毛发处理起来难度系数就大了。刮完毛的猪身洁白光润,帮忙的人又抬到案子上开膛破肚,摘除五脏六腑等下水,然后半扇子猪肉用铁钩子挂在木架上,进行更零碎的肉体分割。
因为先前那些亲朋好友、邻里都通知到位了,这时候也相继来了,小小的院落,一时间熙熙攘攘。大人们自己找椅子或坐,或围观陆二哥如何把肉切成一块一块的。小孩子蹦蹦跳跳地争着帮这帮那。还有一些亲戚自觉走进厨房,帮着母亲准备杀猪饭。母亲早已将新鲜的猪肉、血旺等在灶房进行炖啊,炒啊,不一会儿散发着香气的各类菜肴便端上桌了。
山里人豪爽耿直,一起喝酒吃肉讲究个亲热,父亲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瓶凤城老窖酒,他们不分你我,就着一只土碗,你一嘴我一嘴轮流转圈。大家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一年的收获。坐在这样的年猪席上,人人吃得热气腾腾,个个神情气爽,享受着美味佳肴和节日的喜悦,人情味十足。有时喝到兴致,干脆来个猜拳行令,好不畅快。邻里之间的情感更加深厚,亲人之间的情谊更加融洽和美。在酒桌上,就约定了某天某家要杀猪,邀请大家到时候一定去吃杀猪饭。
这样的杀猪饭,转来转去地吃。吃杀猪饭,成了村里人最隆重的节日,一直要吃到亲戚朋友、邻里乡亲杀完最后一头年猪。直到腊月二十九,整个村庄都是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空气中有浓浓的酒香、肉香味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这是最人声鼎沸的乡村。
离开村庄多年,我还时不时地想起吃年猪饭喝酒的热闹情景。那是沉淀在记忆深处的幸福,是乡亲邻里、亲朋好友围坐一桌的热闹与和谐,是山里人家互相庆祝丰收年的最高礼节,也是母亲们在大铁锅里烹出的浓浓的亲情和友情。这样的场景,如同席上的老酒,存放越久,香味越绵长。
作者简介:周书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