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吹雪帝】
《太平年》热播,让五代十国这段相对“冷门”的历史回归大众视野。
钱镠所创建的吴越国定都杭州,以保境安民、善事中原、崇佛重文、务实兴邦为立国纲领,在不足百年的统治周期内,完成了杭州从江南郡邑到东南都会的历史性跨越。那么,吴越留给杭州的,除了流芳百世的纳土归宋,还有别的“遗产”吗?
奠定城市格局与千年文化遗产:西湖与钱塘江的水利工程
杭州作为区域性核心城市的地位,肇始于吴越国。在吴越立国之前,杭州虽为江南要郡,但城市规模有限、空间布局零散,受钱塘江潮患与西湖淤塞制约,发展潜力难以释放。钱镠及其后世继承者秉持因势利导、顺应自然的城建理念,打破中国古代都城传统的中轴对称规制,依托杭州山水相依、江湖共生的地理特征,构建了影响后世千年的城市空间框架,这一格局至今仍是现代杭州城市规划的核心依托。
笔者摄于杭州方志馆:杭州建城简史图
吴越国先后三次大规模扩建杭州城,形成了“夹江而筑、环湖而兴”的都城形态,城区范围涵盖今杭州上城区、下城区核心地带及西湖东岸区域,确立了“三面云山一面城”的经典城市风貌。
《吴越备史》卷一明确记载:“王率十三都兵洎役徒二十余万众,新筑罗城,自秦望山,由夹城东亘江干,洎钱塘湖、霍山、范浦,凡七十里。”大顺元年(890)首次修筑夹城,“环包氏山,洎秦望山而回,凡五十余里”,城北抵今长板巷,南至秦望山,初步拓展城市防御与生活空间。
另据《海虞钱氏家乘》记载:“景福二年(893)修筑罗城”,“城门凡十,皆金铺铁叶,用以御侮”,形成后世所称“腰鼓城”形态,城区范围远超隋唐时期。此次筑城后,杭州户数由唐元和年间的5.4万户,(《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五)激增至吴越晚期的10万余户,人口突破50万,成为东南第一大城。(《太平寰宇记》卷九十三)
笔者摄于杭州博物馆:南宋杭州城市布局图
此外,钱镠还摒弃了中原王朝规整划一的坊市布局,首创坊巷制城市管理模式,突破先秦以来坊市分离、宵禁严格的制度桎梏,将居住街区与商业空间有机融合,为百姓生活与商业经营提供了便利条件。
《梦粱录》卷十九记述的吴越这一制度创新直接影响了两宋城市格局,催生了南宋临安城夜市繁盛、商铺林立的繁华景象,也为现代杭州老城区街巷纵横、商居交融的空间形态埋下伏笔。如今杭州清河坊、中山中路、南宋御街等历史街区的街巷肌理,仍可追溯至吴越国坊巷制的规划逻辑。
同时吴越国以杭州为西府、越州为东府,构建“一军十三州”的区域治理体系,确立了杭州在浙东浙西的政治、经济、交通中心地位。这一定位被后世王朝继承,尤其是南宋定其为行都临安,现代杭州则成为浙江省省会、长三角南翼中心城市,城市核心地位的历史溯源,正是源于吴越国的城市规划布局。
然而这样的城市布局,必定要以“保境安民”为首要前提,于是随着吴越的建国便将城市建设与西湖生态治理深度绑定,首次系统性开展西湖疏浚与环湖开发,修筑湖堤、清理葑泥、增设水闸,将西湖从自然湖泊改造为兼具供水、灌溉、景观功能的城市核心水利系统。
《钱氏家训》卷五言道:“无水即无民”,而后世的宋代苏轼也对其功绩作出了肯定,在他《乞开杭州西湖状》称:“自钱氏有国,置撩湖兵。”由此才彻底解决西湖淤塞问题,自此西湖成为杭州城市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奠定了“城湖共生”的发展模式。
这一模式贯穿宋元明清,直至现代杭州“西湖申遗”“西湖综保工程”的实施,始终遵循吴越国确立的城湖协调发展思路。可以说,现代杭州“世界文化景观遗产”的核心载体——西湖的空间形态与功能定位,其根基由吴越国夯实。而现代西湖引水工程、西溪湿地生态补水工程,本质上是对吴越国水资源统筹利用理念的当代实践。
笔者摄于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兴修西湖水利史料铭文
但比起西湖来,钱塘江的水流量更大,其工程难度也更加艰巨。
钱塘江潮患是古代杭州城市发展的最大自然威胁,《敕修两浙海塘通志卷二十》载:“唐大历八年秋七月大风海水翻潮溺民居五千家船千艘。”
钱镠随后主持修建的钱氏捍海塘便是中国古代海塘工程的里程碑。《吴越备史》卷二载:“八月,始筑捍海塘。”该工程采用石囤木桩法,以巨木打桩为基、竹笼装石固堤、条石砌筑堤身,堤长三十三万八千五百九十三丈(约113公里),高约3米,自六和塔至艮山门绵延百里,动用军民20万,彻底终结了杭州城受潮水侵袭的历史。
随着现代科学的进步,考古人员还发掘出的钱氏捍海塘遗址,木桩、竹笼、条石结构保存完好,其工程技术被《宋史·河渠志》收录:
“浙江通大海,日受两潮。梁开平中,钱武肃王始筑捍海塘,在候潮门外。潮水昼夜冲激,版筑不就,实石于竹笼,倚叠为岸,固以桩木,环亘可七里。斩材役工,凡数百万,逾年乃成;而钩末壁立,以捍潮势,虽湍涌数丈,不能为害。”
此项工程也成为后世海塘修筑的范本。现代钱塘江标准海塘建设,在堤线选址、防冲结构设计上,仍借鉴了钱氏捍海塘的核心技术逻辑。
可见,吴越国将水利工程视为立国之本,开展了中国古代江南地区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的水利建设工程,为杭州构筑了坚不可摧的安全防线,其水利遗产至今仍在发挥防洪、排涝、灌溉的实用价值,成为现代杭州城市安全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笔者摄于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兴修钱塘江水利工程图
缔造宗教文化地标:铸就杭州“东南佛国”金名片
吴越国历代君主奉行信佛顺天、崇佛安民的文化政策,在杭州大兴土木、广建寺塔、开凿造像、刊刻佛经,使杭州一跃成为全国佛教复兴中心,赢得“东南佛国”的美誉。
笔者摄于杭州博物馆:东南佛国宣传栏
尤其是钱塘四塔——雷峰塔、保俶塔、六和塔、白塔,是中国古代佛塔建筑的杰出代表,至今仍是西湖文化景观的标志性建筑。雷峰塔由钱俶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建成,初名皇妃塔,为供奉佛螺髻发舍利、祈求国泰民安而建。
笔者摄于雷峰塔,考证吴越国佛教相关史料
近年来随着雷峰塔地宫考古还发掘出了银质阿育王塔、鎏金铜佛像、秘色瓷等文物50余件,其中银阿育王塔通高35.6厘米,是吴越佛教工艺的巅峰之作。
笔者摄于浙江省博物馆:阿育王塔宣传栏
保俶塔始建于吴越初年,历经修缮仍保留五代形制,屹立于宝石山巅,成为西湖视觉标志。六和塔是钱俶为镇伏江潮而建,兼具宗教与水文观测功能,塔内雕刻花卉、鸟兽、人物图案多幅,工艺精湛。
白塔位于钱塘江北岸白塔岭,为五代吴越时期建造的仿木结构楼阁式石塔,与六和塔隔江相峙。塔身通高14.4米,采用白色太湖石材砌筑,八面九层形制,每层雕有133尊佛教造像,体现了五代吴越国佛教建筑艺术精髓这四座佛塔与西湖山水相融,构成“一湖映四塔”的经典景观,是杭州西湖文化景观申遗的核心要素。
除佛塔外,吴越国在杭州开凿烟霞洞、天龙寺、慈云岭等石窟造像群。其中慈云岭造像为钱弘佐为护佑国家创建资延禅院(又称资贤寺)时所雕凿的皇家石窟。岩壁造像有大小两龛,主龛内雕“西方三圣”等七尊造像,小龛为地藏龛,已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而灵隐寺、净慈寺、径山寺等名刹在吴越国时期得到大规模扩建,钱镠赐灵隐寺“灵隐新寺”匾额,使其成为江南禅林之首,至今香火鼎盛。
笔者摄于杭州博物馆:灵隐寺史料宣传栏
培育经济产业基因:赋能杭州千年商贸繁荣
五代十国时期,中原战乱频仍,经济凋敝,而吴越国秉持保境安民、轻徭薄赋、鼓励工商的经济政策,营造了长期稳定的发展环境,推动杭州从农业郡邑向商业都会转型,培育了重商、开放、务实的产业基因,为现代杭州产业发展奠定了历史根基。
农业方面,吴越国大规模修筑圩田,杭嘉湖平原成为全国核心粮食产区。钱弘佐在位时,国库储粮“可支十年”,同时推广蚕桑、茶叶种植,杭州成为江南丝织业中心,“锦工二百余人,专造宫廷用锦”,丝织品工艺精湛,号称“越罗吴绫”。《吴越备史卷三》记载:“钱俶向宋进贡丝织品,一次即贡“绫罗锦绮二十八万余匹,色绢七十九万七千余匹”,足见产量之巨。现代杭州龙井茶产业、丝绸纺织产业的产能增量以及历史溯源,都可直接追溯至吴越国的农业与手工业布局。
笔者摄于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国贡表
手工业领域,吴越国越窑秘色瓷烧制技艺登峰造极,钱氏王陵、雷峰塔地宫出土秘色瓷,胎质细腻、釉色如冰,为皇家御用珍品。《十国春秋卷八十二》载:“秘色瓷,钱氏有国时,越州烧进,不得臣庶用。”其烧制技艺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杭州文创产业的核心IP。
此外,造船、金银器加工、制盐等行业高度发达,吴越水师装备“猛火油柜”,《吴越备史卷三》载:“火油,得之海南大食国,以铁筒发之,水沃,其焰弥盛”,展现出领先的手工业技术水平。
笔者摄于浙江省博物馆:吴越青瓷
商业贸易上,吴越国打破坊市界限,《乾隆杭州府志卷三》记载吴越时期杭州城内“骈墙二十里,开肆三万室”,由此杭州港成为东南沿海重要外贸口岸,出土的文物,印证其开放的贸易格局。
这种重农、重商、开放、包容又勇于研发高科技的水利、科技基因不仅被宋继承并推向顶峰,也塑造了现代杭州民营经济活跃、数字贸易领先、对外开放程度高的经济特质。如今杭州作为中国电商之都、跨境电商综合试验区,其商业繁荣的历史逻辑,正是吴越国农商并重的传统在当代延续。
传承精神价值内核:涵养杭州城市品格
吴越国不仅留下了物质与产业遗产,更凝练出保境安民、忠义报国的精神内核,涵养了现代杭州的城市品格与市民精神。
保境安民是吴越国的核心执政理念,钱镠在位期间多次减免赋税,在乱世中守护江南一方太平。苏轼《东坡文集事略卷五十五钱氏表忠观碑》中赞赏道:“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
这一理念转化为现代杭州“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城市建设始终聚焦民生保障,从老旧小区改造到公共服务提质,从生态环境改善到共同富裕示范区建设,无不彰显着民生为本的价值追求。
笔者摄于钱王祠:钱氏表忠观碑
这样的鲜明特质,无论是因势利导的城建规划、石囤木桩的海塘技术,还是突破规制的坊巷制度,均体现出不尚空谈、因地制宜的务实作风与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司马光对钱镠筑塘时以工程技术破解潮患难题,曾在《资治通鉴》评价称:“吴越王镠筑捍海石塘,广杭州城,大修台馆”,肯定其务实兴邦的举措。
钱氏政权协调人与自然、中原与江南、佛教与本土文化、不同族群之间的关系,实现了生态和谐、文化融合、社会稳定。现代杭州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推动城湖共生、山水相融,打造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宜居城市;同时作为长三角中心城市,积极推动区域协同发展,传承吴越国和合共生的治理智慧。
笔者摄:夕阳下的西湖
然而,钱氏之所以能流芳百世,不仅是因为给杭州留下了城市治理理念,其纳土归宋的举动更是吴越国的历史抉择。钱镠遗训:“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大事之礼。”太平兴国三年(978),钱弘俶遵照祖训纳土归宋,“将一军十三州土地、户籍、兵籍悉数献于宋廷”,不战而降,避免战乱屠戮。这一忠义担当塑造了钱氏家族顾全大局、爱国奉献的价值取向。
笔者摄于浙江博物馆:吴越国疆土
为纪念钱氏功绩,宋熙宁十年(1077年),杭州知州赵抃有感于吴越国钱王之功,建“表忠观”(今钱王祠)以祀钱王。如今钱王祠已成为西湖文化景观重要组成部分,钱氏家训通过文化传播、教育传承,持续浸润着现代杭州社会,成为市民道德修养与城市文明建设的精神指引。
笔者摄于钱王祠:保境安民牌匾
新时代的杭州
进入新时代,吴越国历史遗产不再是静态的历史标本,而是通过历史的传承成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资源。
尤其是在文化旅游领域,杭州依托吴越国物质文化遗存,打造钱王祠、吴越国王陵考古遗址公园、雷峰塔等文化景点,与西湖文化、运河文化、宋韵文化融合发展,构建起杭州多元一体的文化旅游体系。(注:西湖和京杭运河都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
而《太平年》给我们的指引,不光是从电视剧中看到钱氏家族以一纸归表换江南太平,而是通过电视剧让每一个华夏儿女都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分裂是祸、统一是福、偏安是梦、归家是路。
笔者摄于钱王祠:钱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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