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门虚掩着,两个女同事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嘲讽。
“哎,你听说没?周扬昨晚在医院差点晕过去,为了谁?还不是徐莫然那个妈!”
“嘘!小声点!这事儿现在就是公司笑柄!周扬热脸贴冷屁股,献了400CC熊猫血,结果呢?徐莫然连杯热水都没给,转头就截胡了他那个百万大客户!”
“真冷血!徐莫然平时装得清高,骨子里比谁都狠。周扬也是傻,明明是竞争对手,还犯圣母心!”
我端着空水杯,站在门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比献完血那天的寒意更刺骨。我悄悄转身,默默走回工位,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心里的那根刺,早已扎得血肉模糊。
我叫周扬,在江州市一家销售公司上班,和徐莫然是公认的“双子星”,业务能力不相上下,常年盯着空缺的部门经理位置暗自较劲。
徐莫然长得一表人才,永远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话少且冷,做事雷厉风行,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我们之间,没有朋友情分,只有针锋相对——报价抢单、方案PK,哪怕是茶水间的空位,都要下意识错开。
事情发生在一个湿冷的冬夜,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公司大群里,徐莫然连发十几条语音,声音没了平时的冷静,满是哭腔和绝望:“求求大家!谁是RH阴性血?我妈大出血,医院血库告急,求求你们救救她!”
RH阴性血,俗称熊猫血。全公司,除了人力资源的档案,没人知道我就是这个血型。
白天,我们还因为一个大客户的报价在会议室吵得面红耳赤,他放狠话要让我“彻底出局”。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求助,我心里咯噔一下——再怎么针锋相对,人命关天。
我只犹豫了半分钟,就抓起车钥匙冲进了夜色。市一医院急诊科,徐莫然蹲在墙角,双手抓着头发,浑身发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看到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又被复杂的情绪覆盖。
“我是阴性血,带我去抽。”我没多余的话,直奔主题。
护士看着我稍显瘦削的胳膊,有些犹豫:“先生,急献常规是200CC,病人情况危急,但抽太多对你身体不好……”
“抽400。”我咬着牙打断她,“救人要紧,别废话。”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血袋,身体里的热气一点点被抽离,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400CC抽完,我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指尖冰凉,脸色惨白如纸。
我捂着针眼走出采血室,徐莫然就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手术室的红灯,身影单薄。我以为,哪怕是普通同事,此刻也该扶我一把,说句谢谢,哪怕递一瓶热水。
可他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躲闪,更多的却是一种麻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竟直接转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接起电话,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喂,李总,合同我明天一早就给您送过去,您放心……”
李总?那个我跟进了三个月、只差最后一步签约的大客户!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透了。我拼着伤身体救他母亲,他却在背后抢我的客户,连一句虚伪的问候都吝啬给予。
第二天,我因为献血后身体虚弱,实在起不来床,只能请了病假。等我第三天回公司,那个大客户早已和徐莫然签了约,徐莫然凭借这单业绩,瞬间拉开和我的差距,深得老板赏识,部门经理的位置,几乎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坐在我对面,敲着键盘,像个没事人一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办公室里的人都在背后戳徐莫然的脊梁骨,骂他白眼狼,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暗暗发誓:这辈子,这种烂好人,我只做这一次。
从那以后,我和徐莫然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他仗着业绩突出,在会议上经常针对我的方案挑刺,言辞犀利,丝毫不留情面;我憋着一股火,拼命工作,只想把失去的业绩追回来,把对他的鄙视压在心底。
可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徐莫然这单提成就有十几万,加上之前的奖金,年薪几十万不成问题,可他活得却像个苦行僧。深秋时节,他还穿着那件袖口磨得发白的衬衫,西装裤脚也起了球;每天中午,大家都点二三十块的外卖,结伴去楼下餐厅,只有他,雷打不动地吃十块钱的盒饭,有时候甚至只是两个馒头配咸菜。
有一次公司聚餐,大家剩下的饭菜,他竟然趁人不注意,偷偷打包带走。这哪里像个风光无限的销售精英,分明比刚入职的实习生还寒酸。
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他到底把钱花在了哪里?赌博?吸毒?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真相,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悄悄露出了一角。
那天我去洗手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是徐莫然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卑微:“妈,钱我都转过去了,五万,一分没留,那是我下个月的生活费……我知道爸要喝酒,但能不能让他少喝点?那钱是给您买营养品的……别来公司,千万别来!我下个月发了奖金再给您,行吗?”
电话那头,一个尖锐的女声在咆哮,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徐莫然挂了电话,从隔间里走出来,低着头,用冷水洗脸。一抬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脸色瞬间惨白,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连手上的水都没擦,慌乱地避开我的目光,低着头匆匆逃离了洗手间。我站在原地,眉头紧锁——那个半年前在医院里急需抢救的“母亲”,听声音中气十足,哪有半点病态?这小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半年时间转瞬即逝,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徐莫然的事,两人在公司里就像两条平行线,互不打扰。直到那个深夜,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一场更大的阴谋,悄然拉开序幕。
又是一个雨夜,凌晨两点,我的手机突然炸响。迷迷糊糊中摸过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瞬间清醒——徐莫然。
我本能地想挂断,可手指悬在半空,还是滑向了接听,声音冰冷:“喂?”
“周扬……”电话那头,徐莫然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没了丝毫高冷,“我知道我没脸找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求求你,再救我一次,最后一次!”
“又怎么了?”我坐起身,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半年前是你妈,现在又是什么事?你们一家子是吸血鬼投胎吗?”
“我爸……我爸出车祸了,在市三医院,大出血,血库还是没血……”徐莫然语无伦次,快要崩溃了,“我知道我混蛋,上次对不起你,但我不能看着我爸死啊!你要多少钱我都给,要我的命都行,求求你来一趟!”
听着他绝望的哭声,我心里的火气突然被浇灭了一半。我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虽然恨他,但听这动静,好像真的出了大事。
“市三医院,外科楼402,对吧?”我叹了口气,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挂了电话,我开车直奔医院。一路上,我反复盘算:这次去,必须把话说清楚,救人是一码事,但做人的道理,得好好教教他。
深夜的医院走廊,静得可怕,惨白的灯光照着地面,映出长长的影子。我按照指示牌找到外科楼402病房,没有直接进去,想先去护士台问问病人的情况,确认是不是真的那么严重。
护士台没人,估计是去查房了。我正准备往回走,路过402病房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嗑瓜子的声音,还有电视机播放综艺节目的嘈杂声,哪里有半分病房的肃穆?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发麻!
病房里,根本没有什么车祸重伤的病人。那个半年前据说大出血差点死掉的徐莫然母亲赵桂芬,正精神抖擞地盘腿坐在病床上,穿着花睡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地上吐壳,脸上红光满面,哪有半点病态?
而在病床前的地板上,徐莫然正跪在那里,上身的衬衫被撕扯开,后背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痕。一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根皮带,正狠狠地抽在徐莫然的背上,皮带抽打在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没用的废物!让你骗那个傻子的血,你磨磨蹭蹭打了半天电话!”老头骂骂咧咧,唾沫星子乱飞,“上次抽的血卖给私人诊所,才换了五千块,还不够老子输两把牌的!这次老板说了,要新鲜的,还得是那个人的,必须抽满600CC,这熊猫血,可是大买卖!”
床上的赵桂芬吐了一口瓜子皮,翻了个白眼:“行了老头子,别打脸,打坏了他在公司怎么混?还得指望他挣钱给咱们花呢。莫然,别怪爸妈狠心,谁让你那个同事是个傻子,随叫随到,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摇钱树吗?”
原来如此!
我浑身发抖,愤怒到了极点。半年前根本没有什么大出血,没有什么母亲病危,这一家子畜生,竟然把徐莫然当成诱饵,把我当成了移动的血库和提款机!他们骗我的血,拿去黑市贩卖,而徐莫然,不过是被他们逼着做局的帮凶!
“别打了……爸,别打了……”徐莫然跪在地上,声音微弱,“周扬已经来了,你们别让他看出来……求求你们,拿到钱就放过小妹,别把她嫁给村东头的傻子……”
小妹?嫁给傻子?我心里又掀起一阵惊涛骇浪,这不仅是诈骗,竟然还有买卖人口的嫌疑!
我悄悄退回楼梯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冲进去,除了打一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可能让徐莫然和那个小妹的处境更危险。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又给在刑警队工作的发小刘队打了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让他赶紧带人过来。
挂了电话,我给徐莫然发了一条微信:“我到了,在楼下停车场,找不到路,你下来接我一下。”
几分钟后,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莫然一瘸一拐地跑下来,他整理过衣服,却遮不住脸上的红肿和眼角的泪痕,看到我靠在车边,他停下脚步,不敢靠近,头埋得很低,声音沙哑:“周扬,谢谢你肯来,医生说……说现在需要去输血室准备。”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爸真出车祸了?”
徐莫然的身体猛地一僵,肩膀剧烈颤抖:“是……是的,很严重。”
“徐莫然,”我走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凉,“那一皮带抽在背上,疼吗?”
徐莫然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都看见了?”
“我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我举起手机晃了晃,“录音我录了,警察也快到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扑通”一声,徐莫然跪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里,有委屈,有屈辱,有绝望:“周扬,你走吧,别献了,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没办法,他们拿我妹妹的命威胁我,我要是不听话,他们就去公司闹,毁了我的工作,还要把我妹卖给傻子……我这辈子,就是被他们吃干抹净的命,可我妹是无辜的啊!”
我看着眼前这个被原生家庭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男人,心中的恨意,彻底转为了怜悯。我蹲下身,一把将他拉起来:“想彻底摆脱他们吗?配合我,我让你和你妹,彻底解脱。”
我们在车旁密谋了十分钟,随后一起回到了402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徐大强立马躺在床上装死,哎哟哎哟地哼哼着;赵桂芬则坐在床边抹眼泪,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老头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叔叔阿姨,情况徐莫然都跟我说了,救人要紧,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只要能救老头子,多少钱我们都给!”赵桂芬急忙站起来,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我上次献血伤了元气,这次得要两万块营养费,少一分不行。”我故意抬高声音,“另外,我得先验个血,看看身体能不能承受,还要看病例,确认病情。”
徐大强早就准备好了伪造的病例,赵桂芬也咬牙答应了营养费——在他们眼里,我的血能卖更多钱,两万块不过是小钱。
我装模作样地看了病例,又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没过两分钟,刘队安排的便衣女警,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推着采血车走了进来,假装给我验血。
等待的间隙,徐大强有些不耐烦,装病装得腰酸背痛,忍不住坐起来骂骂咧咧。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黑西装、提着银色金属箱的男人走了进来,身上带着阴冷的煞气。
徐大强眼睛瞬间亮了,也不装病了,立马跳下床,谄媚地迎上去:“老板,您可来了!货到了,这小子就是正宗熊猫血,刚验过,身体壮着呢!”
赵桂芬也凑上去:“老板,钱带来了吗?咱们说好的价钱,可不能少一分!”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冷笑一声:“老徐,你电话里说只是买血?这小子身体素质这么好,光抽血哪够?你可是把他整个人都卖给我们了,角膜、两个肾,一口价五十万,这协议你都替他按手印了!”
五十万?卖我的器官?
我浑身一震,徐莫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父母只是骗血卖钱,没想到他们竟然丧心病狂到要取我的器官!“爸!你疯了!你要卖他的肾?”徐莫然疯了一样冲上去,抓住徐大强的衣领。
“滚开!”徐大强一把推开他,眼里满是疯狂,“五十万!有了这钱,老子的高利贷就能还清了,管他死活!”
“动手!”黑衣人懒得废话,掏出电棍,朝我逼了过来。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直懦弱顺从的徐莫然,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死死抱住那个拿电棍的黑衣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周扬,快跑!快走!”
“找死!”黑衣人一电棍捅在徐莫然背上,徐莫然惨叫一声,浑身抽搐,可双手依然死死扣住对方的腰带,指甲都崩断了,嘴里还在喊着:“跑……快……”
就在另一个黑衣人准备掏刀子的时候,病房门被狠狠踹开:“不许动!警察!”
刘队带着刑警队员们一拥而入,便衣女警也立马拔出手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徐大强和赵桂芬吓得瘫软在地,哭爹喊娘地求饶,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后续的调查,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惊人。徐大强夫妇长期虐待徐莫然,靠诈骗、贩卖熊猫血牟利,还涉嫌拐卖儿童——那个所谓的“小妹”,根本不是他们亲生的,是十几年前从外地拐来的,他们一直把她当成筹码,准备卖给别人换彩礼还赌债。
最终,徐大强和赵桂芬因诈骗罪、非法买卖人体器官罪(未遂)、拐卖儿童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那两个黑市贩子,被判了死缓。徐莫然虽为从犯,但长期受胁迫,且最后关头有重大立功表现,免于起诉。那个被拐的小妹,也被亲生父母找到,终于逃离了噩梦。
半年后,深秋的午后,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阳光正好。
徐莫然坐在我对面,他已经辞职了,准备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剪了短发,穿着干净的白卫衣,气色好了很多,眉宇间的阴郁彻底散去,眼里有了光。
他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我面前,声音坚定:“这是我卖了老家房子剩下的钱,不够弥补你的损失,但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了。周扬,谢谢你,你救的不止是我的命,还有我的魂。”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来。
我笑了笑,把银行卡推了回去:“钱我不收,你去新城市安家正需要。以后好好活着,别再让那身熊猫血流得不值,也别再被原生家庭困住。”
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咖啡厅。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我曾经恨过徐莫然的背叛,可直到最后才明白,他也是个可怜人。这世间,人心复杂,有恶,也有善;有背叛,也有救赎。
而我始终相信,善良从来都不是懦弱,每一份善意,终会在不经意间,照亮自己,也救赎他人。
(全文约20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