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整编74师,大伙儿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地名准是孟良崮。
在那座名为孟良崮的山头上,张灵甫把命丢了,原本威风八面的队伍也被打散了。
那仗确实惨,惨到战后好些年,周围村里的老百姓都不敢往山上走。
可真要论哪一仗打得最“轴”、最不要命,孟良崮还排不上号。
毕竟在那场战役里,好歹还有七千多号人放下了枪,乖乖当了俘虏。
整编74师真正打得最绝、最不讲理、也是最没指望的一仗,其实是在济南。
就在济南战役快收尾的时候,有一支千把人的队伍,愣是在死胡同里拼到了最后一人。
带头的长官一直到咽气前,还在那儿吆喝着反攻。
但这帮人死得那是相当憋屈。
把他们推向鬼门关的,不是对手有多凶猛,而是自己人的算盘打得太精。
这笔烂账,得从张灵甫死后的那堆摊子说起。
不少人觉得孟良崮一打完,74师这号就算是废了。
其实没那么简单。
当时粟裕为了防备被人反包围,撤得急,战场没扫得太干净。
这就让副师长邱维达钻了空子。
邱维达没掺和孟良崮那档子事,当时人还在后方学习。
听说张灵甫没了,他没顾上哭,先盘点了一下家底。
这一盘点,发现74师的骨架居然没散。
主力是没了,可上孟良崮之前,还有三个团仍在临沂练新兵;炮兵的大炮因为山路不好走也留下了;再加上后勤机关和直属队都在。
最要紧的是,邱维达趁着华野撤退的当口,收拢了几千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
有人,有家伙,还有满肚子的仇。
靠着王耀武撑腰,邱维达拉壮丁、整队伍,没多久就把整编74师的旗号又竖了起来。
装备还是按“御林军”的规格给,老蒋和王耀武都把这支重组的队伍当成了宝贝疙瘩。
这支队伍的味儿,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那是狂得没边,现在是恨得牙痒。
从上到下都憋着一股劲,天天嚷嚷着要找华野算账。
没过多久,算账的机会来了,可这机会怎么看怎么像个坑。
1948年9月,华东野战军盯上了济南。
守城的是王耀武,攻城的是许世友。
主席点将许世友,那是有一番考量的。
粟裕的名气太大,国民党那边早就把你研究透了,怎么对付你都有一套现成的。
换个路数完全不同的许世友,就是要打乱敌人的阵脚。
王耀武是个明白人。
看一眼防务图,他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守不住。
可南京那位不松口,下了死命令必须守,他想跑也跑不了。
既然得守,手里的牌就不够用。
王耀武想到了那支刚得复活的整编74师。
这帮人能打,又有复仇的火气,调来守济南最合适。
于是,王耀武开始跟徐州那边要人。
这时候,国民党军队那个“各自为战”的老毛病又犯了。
徐州“剿总”司令刘峙,面对王耀武的求救,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刘峙的想法很实在:徐州是我的地盘,济南是你的地盘。
整编74师现在在我手里,那就是我保命的本钱。
要是把74师给了你,济南守住了,功劳算你的;要是没守住,74师搭进去了,往后谁来保卫徐州?
在刘峙看来,这买卖怎么做都亏本。
所以,任凭王耀武怎么求,老蒋怎么催,刘峙就是拖着不签字。
哪怕74师的兵都集合好了,没有徐州的命令,火车皮就是不动窝。
这一拖,就拖出了大乱子。
一直等到9月18日,济南那边枪都响了,老蒋直接越过刘峙下了死命令,刘峙这才不情不愿地放行。
晚了。
黄花菜都凉了。
这会儿济南外围已经被华野围成了铁桶。
陆路是不通了,唯一的口子就是西郊机场。
可西郊机场,早就被华野的炮火盖得严严实实。
本来整整一个师的援兵,现在只能靠飞机一架架往里运。
这种“添油战术”,那是兵家大忌。
费了老劲抢出个空挡,最后也只运进去七个连。
这七个连,属于整编74师58旅172团,加起来也就一千多号人。
带头的团长叫刘炳昆。
这就是后来让解放军头疼的那块“硬骨头”。
刘炳昆落地的时候,恐怕还没想过自己已经是弃子了。
这一千多人到了之后,王耀武本来是想当预备队用的,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可战场形势变脸太快,还没等王耀武琢磨好怎么用,吴化文反水了。
9月19日,吴化文带着两万多人临阵倒戈。
这一下,济南西边的大门直接敞开。
王耀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手里的部署全乱套了。
慌乱之中,他把刘炳昆这七个连,填进了一个最要命的地方——邮电大楼。
邮电大楼,那是当时济南城的制高点,也是敌人的核心据点。
王耀武在这儿下了血本。
整栋楼都经过加固,每一层都开了枪眼,楼顶还架着重机枪和小炮。
打起巷战来,这么个钢筋水泥的碉堡,简直就是个绞肉机。
为了让刘炳昆卖命,王耀武使出了国民党官场最惯用的招数:封官许愿。
他拍着刘炳昆的肩膀打包票:“守住这儿,我保举你当少将旅长。”
大敌当前升官,这对职业军人来说那是强心针。
刘炳昆信了,或者说,他不得不信。
王耀武安顿好这一切,转头就溜了。
后来大伙儿都知道,这位“山东王”化装逃跑,在寿光被人摁住了。
可刘炳昆没跑。
他带着那一千多号人,像钉子一样扎在了邮电大楼里。
负责啃这块骨头的,是华野三纵八师。
师长王吉文,那是老红军出身,十三岁就参加革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战将。
照理说,主力师打一个团级据点,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这仗打得真叫一个艰难。
74师这帮残兵,打起仗来确实有一套。
他们利用大楼的立体防御,织成了无死角的火网。
八师冲了几次,都被硬生生压了回来,伤亡不小。
王吉文急了。
作为师长,他做了一个现在看来极其冒险的决定:把指挥所往前推。
他带着参谋,直接到了离大楼很近的位置,想看清楚敌人的火力死角到底在哪儿。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子弹不长眼,也不认你肩膀上扛着什么星。
就在近距离观察的时候,一发炮弹打过来,王吉文不幸牺牲。
一位身经百战的红军师长,倒在了济南解放的前夜。
这消息一下子就把八师全体指战员给惹毛了。
如果说之前是攻坚,那从这一刻起,这就是报仇。
八师组了敢死队,也不心疼炮弹了,集中火力猛轰大楼,突击队顶着火网强行爆破。
终于,口子撕开了,解放军冲进了大楼。
一般打到这份上,外围破了,大势已去,守军通常也就投降了。
孟良崮上弹尽粮绝后尚且有七千人被俘,何况这里只有一千人。
但刘炳昆这帮人没有。
他们缩在楼层里、楼道间、房间内,拿桌子、椅子、沙袋当掩体,死磕到底。
这不是战术上的顽强,这是一种绝望的疯狂。
打到最后,刘炳昆身边只剩下几十号人。
这时候他干了一件更疯的事——组织反冲锋。
他带着这几十个残兵,妄想把攻上来的解放军反推出去。
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在绝对的兵力和火力面前,这种反冲锋跟自杀没区别。
刘炳昆被打死,剩下的残兵也大部战死。
整整七个连,一千多号人,几乎一个没剩。
这场在邮电大楼发生的血战,惨烈程度在整个济南战役里都排得上号。
回头再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个特别荒唐的对比。
一边,是王耀武这样的高级将领,为了保命化装逃跑,连把手枪都没敢带;另一边,是被他忽悠了一句“升你做少将”的团长刘炳昆,带着一千多号人死战到底。
更讽刺的是,那个为了保存实力死活不肯放行的刘峙,最后也没能保住徐州。
在后来的淮海战役里,重建后的整编74师主力被扔进战场,最后在陈官庄地区又一次全军覆没。
这一回,连邱维达也当了俘虏。
从那以后,这支曾被蒋介石当成“御林军”的部队,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再也没人能把它重组起来。
济南邮电大楼的那场血战,成了这支部队最后的、也是最“死硬”的一次回光返照。
它证明了74师的兵确实能打,但也证明了国民党军队确实该亡——上层勾心斗角、见死不救,下层以此为荣、盲目死忠。
这样的组织,就像那座孤立无援的邮电大楼一样,外表看着挺硬,其实早就没了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