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南京两江总督府的屋里炉火压得很低,书案上的灯芯又细又白,曾国藩靠在太师椅上,脸色像蜡,气息浅到听不出起伏,指间摸着那枚羊脂玉扳指,当年平定太平天国回京受赐的物件,此刻落在掌心沉得很,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到窗纸上的阴影上,像是把这一生又从头看了一遍,心里拎出一句话,“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不在朝堂上,也不在街口巷尾”,说完就不再多说。
少年时的样子,书房里的味道最熟,家里不富,书却不缺,字认得慢,背得勤,愚钝两个字他不回避,夜里读到天明,梁上的人静得像猫,听了一宿也能背下来,他自己还在反复翻页,心气倒是高,脾气直,眼里不进沙,话往往是一头戳到底,谁挡谁尴尬,得罪过谁记不全,自己也没往心里装。
进京做官那几年,翰林院检讨的小官,品级不高,胆气不小,奏章一封接一封,病根一条条写,宫里宫外都拆得细,皇上的作为写进纸上,墨迹未干就送上去,朝里的人看不顺眼的多,绊子的手脚也多,台阶不给,差遣不给,俸禄时常被扣下,他站在台阶下,心里有根杠,挺得直,身边人劝,他只回一句,风吹过去也就散了。
他常对身边的年轻人提,“权势有起落,风骨能留下”,得罪位高的也不算事,怕的是自己弯了腰,头一次说这话时眼神很硬,像刀背那一面,真走起来也吃过苦,架子撑得久,肩头就酸。
看人这件事,他早年也走过岔道,书卷气重,对贩夫走卒的眼神是往下看的,街角的小贩,挑担子的脚夫,都是匆匆影子,他觉得这些人过眼就散,不会留下什么痕,有回出门办事,车夫扭了脚,路耽误了,他火气上来,扣了日钱,话说得冷,转身就走,一整天没再回头。
等到咸丰登基没多久,战火从南往北烧,朝廷的手忙脚乱他看得清,当差的人心里也悬,诏书落到他案头,回湖南办湘军,招人,筹饷,打起这一仗才晓得难,兵少,饷短,朝里的支持像断断续续的雨,有人表面上点头,背后把绳子又拉紧一点,事事有槛,事事要绕。
他快走不动那阵,帮手却从意想不到的角落伸过来,当年挨过他训的车夫来了,认路,认人,夜里驮粮,白天探风,几回要紧的时候把口子给他引开,街上的小贩把攒下的碎银放到箱里,不问回报,送完转头忙生活去,他站在营门口,心里第一次腾出一块空地,用来想一想前头那些冷硬的目光,有些事从那天起就不太一样了。
让他彻底在心口上刻下一行字的,是同治九年的那趟差,天津教案的火已经起,城里城外的情绪翻涌,教堂的木梁倒了一排,命案的纸也压在案头,外国的使节盯着,城里的百姓也盯着,朝里人传话催促,他坐在屋里,把可行的路一条条摆开,又一条条关上,落在纸面上的选择,严惩涉事者,对外致歉与赔偿,事势是压住了,风声却起得更烈,“身败名裂”四个字在十里八乡传开,街上有人躲开,案牍上有人抽身,门生里的人也有换位站的,他走在廊下,脚步声音干脆,心里却起了回声。
“最不能得罪的,是自己”,这句在他心里越想越清,他看过得罪权贵的后果,冷遇,挤压,调任,都能扛,等到时机变,路还能再开,他也见过怠慢底层的后果,援手变少,人情变淡,只要真诚补上,还有回旋的地界,唯独得罪自己,把本心按在脚下,把底线往后撤,事算成了,夜里却睡不稳,年深月久也过不去,教案那回,他把事面上的火灭了,心里的火一直在烧,这团火不亮,只烫。
他把这话一遍遍在家里说给儿孙听,不必怕官大,不必去奉迎,不可放纵,不可轻慢,敬畏那道心,留住那根线,不贪不腐,不偏不倚,不卑不亢,路不歪,身不斜,遇到选择先照照心里的镜子,这样才坐得端,走得稳,几十年回头看,能对得起自己。
他也回望自己走得正的那些年,科场失意的时段,牙一咬又去读书,长河里的寒风刮脸,他不退,太平军最盛的时候,军权在手,他心里有把尺,功劳写在公牍上,财帛不入袖,湘军的章法立得细,赏罚写在竹签上,兵站在阵上也心里有底,等到晚年,那次权衡里,他把自己的那道线踩了一下,留下了心头的痕,这痕到走的那天都在。
屋外的树影往里压,同治十一年三月十二日,他在南京闭上眼,六十一年的人世,他在最后的叮嘱里还把那几句放在最前头,“守心为先,慎独慎行”,子孙点头,他看着,像看着一捆稻谷从稻场里搬走,心里松了一点。
把他这一生慢慢铺开,能看到的不只是功名,也是一条从执拗到自省再到通透的弧线,中兴四大名臣的名头落得住,不是只靠战报和官衔,靠的是在镜子前站得住,错了敢认,痛了敢改,他把光亮的地方给人看,把阴影的地方也自己记,教案那回的阴翳,他没有推给旁人,这种自担的劲道,后人读起来能学到手里。
日子到了今天,街道更宽,节点更多,诱惑与考验挤在同一条路上,有人跑得快,脚下的石子也多,名利够耀眼,心里那根弦更容易松,许多人没有得罪权贵,也没有苛待陌生人,偏偏把自己弄丢,做选择时绕开了心里的尺,账目上一时漂亮,夜里翻身难安,他那句老话在这时很好用,“不负自己”四个字,放在桌上看一会儿,很多路会走得更顺。
人生的成与败,不止看外物的多少,更多看心的安与定,能守住本心的人,衣衫简也可,官位轻也可,问心无愧,这四个字是最硬的靠山,曾国藩走到最后,把话挑明给我们听,“最不能得罪的,从来是自己”,他不是在讲玄虚,只是在讲一条能走一辈子的正道。
得罪权贵,可能一时不顺,骨头却硬,路不会绝,怠慢凡人,可能人情一度发凉,回过头把诚意补上,关系还能热起来,一旦得罪自己,违了本心,往前每一步都重,回头也难,遗憾会跟一生,敬畏自己,守住那几道线,清白,端正,稳当,把每一天走好,像他晚年常说的那样,心里有灯,脚下就不慌。
这句感悟,不只是他个人的结案陈词,也是一束打在我们身上的光,职位不同,境遇不一,不违本心这条,却人人能用,行路的声音放轻,步子放稳,路上的风景多,心里的风景要更清,记住这句话,不负自己,不负此生,把日子过得踏实,把心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