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故宫门口,售票员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有点惊讶。

不是因为他们长得眼熟,而是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男人接过票时,愣住了几秒,开口问:“我现在来这儿,还要买票吗?

这个人就是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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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最后一位“主人”。

1962年秋天,天气转凉。

沈醉和杜聿明打算找个时间去故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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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天总是那么干净,阳光从红墙黄瓦上斜斜打下来,空气里夹着一点秋意。

他们一合计,就顺口叫上了溥仪。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但要放在五年前,谁也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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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溥仪还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

这个曾经的“大清皇上”、伪满洲国的“皇帝”,在新中国的战犯营里过了九年。

不是关着不放,也不是走个过场,而是真刀真枪地让他面对自己过去做过什么、为什么做、造成了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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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开始不认账,说自己是被绑架的,是个受害者。

可那不是别人,是真正从战场上下来的将领、亲历过东北沦陷的人,和他一批被关进去的战犯,个个都知道伪满洲国是什么玩意儿。

那些日子,谁站在哪一边,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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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他也不说那些话了。

调查、谈话、对照材料,改造所不是靠喊口号,而是让人心服口服。

再加上,他那会儿吃得比外面还好,三年自然灾害都没让他挨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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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照顾,是有意让他明白:这个制度,是要改人而不是毁人。

1959年,中央特赦第一批战犯,溥仪也在其中。

他从抚顺出来,被安排在北京植物园做园艺工人,后来又调到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当专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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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不重,生活也安稳,偶尔还会有人悄悄认出他来,不过没人再叫他“皇上”。

那次去故宫,是沈醉提议的。

他说:“你熟啊,正好给我们讲讲。”溥仪起初不想去,说:“我闭着眼都知道哪是哪儿,有啥好看的。”沈醉笑了:“正因为你熟,才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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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陪我们转转。”

他们三人一到门口,沈醉就去窗口买了三张票。

出来后,把票一人递了一张,溥仪拿在手里,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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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小纸片,又抬头看着高高的红墙,嘴里喃喃说:“我进这儿,还得买票?

他不是生气,也不是吃惊。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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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哀伤,又有点释然。

沈醉和杜聿明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谁都明白。

这地方,对他来说不是景点,是个曾经生活过几十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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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

他们进了故宫后,沈醉和杜聿明看什么都新鲜。

看屋顶的琉璃瓦,问这是什么殿,那是什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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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仪一开始不怎么说话,双手背在身后,低头走路。

走到乾清宫时,杜聿明指着龙椅问他:“坐上去舒服吗?

溥仪扯出一个笑,说:“我三岁登基,那时哪懂这些。”话是这么说,谁都知道不可能没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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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也没继续追问。

再往后,溥仪慢慢说得多了。

他指着东六宫说这是哪哪哪,说哪儿是慈禧住的,哪儿是他小时候读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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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清清楚楚,像是那些年都没过去一样。

到了御花园,他们找了张石凳坐下歇歇脚。

没想到周围的游客开始注意过来,有人小声说:“那不是溥仪吗?”人越来越多,有的想合影,有的问东问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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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有点紧张了,跟杜聿明对了个眼色,赶紧拉着他走了。

从那以后,沈醉去故宫再没叫过他。

不过过了阵子,他们去了趟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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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阳光很刺,山风不大。

溥仪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了很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棵树,就是明朝崇祯皇帝自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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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十多分钟,什么话也没说。

等沈醉有点不耐烦了,坐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抽烟,他才慢慢走过来。

坐下后,他也要了一根烟,点上了,抽了一口,说:“过去没人让我来这儿,说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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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棵树。”

他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那几年,他开始写书,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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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很细,也写得很真。

他不再回避自己做过的错事,也不再强调什么“被迫”“无奈”。

书稿交到出版社的时候,编辑们都说:“不像皇帝写的,倒像个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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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我的前半生》出版。

这本书没火起来,也没人拿它炒作。

但读过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人在用笔向历史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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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去了医院,得了癌症。1970年代初去世,火化那天没举行什么仪式,只是家属和几个老同事送了送。

那张当年进故宫的门票,他一直留着,夹在一本旧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