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南水乡，年味往往是从一片水塘开始弥漫开的。2月7日清晨七点半，南京市溧水区陈卞村的田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气中，一方三十亩的鱼塘边却已人影绰绰，热气腾腾。现代快报记者跟随村民陈培红和十多位乡亲，正做着冬捕前最后的准备。
冬捕的序幕，早在七天前就已悄然拉开。塘口的闸门被提起，水流逐渐退去。水面一日低过一日，最终露出塘底黝黑发亮的肥沃淤泥。而肥美的鱼群随着水位的下降，被自然而然地聚集到越发狭窄的水域里。
“下网了！”陈培红一声招呼，众人纷纷踏入齐膝深的冰冷淤泥。他们身上厚重的胶质防水衣与塘泥摩擦，发出“咕吱咕吱”的声响。这些村民家中大多也都有自己的小池塘，腊月里互帮互助捕鱼，是村里多年的传统。沉重的渔网在众人的合力下缓缓展开，像一幅巨大的帷幕沉入水中。紧接着，便是最考验体力与默契的拉网。“一、二、嘿哟！”粗犷有力的号子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响起，每个人身体后倾，双脚在泥泞中奋力扎根，一步步向后挪动。渔网在黏稠的泥水中行进得异常艰难，但网上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振动感，却像鼓点一样激励着每一个人。
“收网！”当渔网逐渐收拢，泥水沸腾如粥，真正的“摸鱼”才开始。村民们俯下身，将手臂深深探入冰冷浑浊的泥水中，凭多年练就的敏锐触觉，在浑水中精准地探寻。一条条肥硕的胖头鱼、健硕的草鱼、金鳞赤尾的鲤鱼、银光闪烁的鲫鱼，在四溅的泥花中被合力托举而起，落入筐中。
他们手中仿佛握着一杆无形的秤，目光精准，动作利落。“这条胖头，够格了！”“哟，这鲤鱼差点火候。”对于其中那些看起来不足十斤的“小鱼”，陈培红和乡亲们会将它们放回池塘。“让它再长长，”陈培红看着鱼儿摆尾消失，笑着说道，“今年吃了小的，明年就没有大的了。我们这丰收，得是年年都有。”
捕鱼还未结束，塘边便已有鱼贩子在等候，“这鱼真肥！”他们观望交谈着。陈培红告诉记者，这一天的收获颇为丰盛，三千多斤各色鱼获中，最大的一条有三十多斤重。“差不多一半当场就被买走了，剩下的我们暂时网在旁边小塘里，”他盘算着，“等到过年，给亲戚朋友送一些，自家留一些，年夜饭桌上，鱼是绝对的主角。”他的脸上洋溢着满足与踏实。
夕阳西下，村民们收拾工具，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即将到来的新年。塘水重归平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泥腥味和水汽，这气味仿佛就是年味的底色。春节吃鱼，寓意年年有余，源于中国农耕社会最朴素的愿望：希望每年都有富余。这个观念深深融入年俗，如今，它已演化为一句承载着丰足与希望的新年祝福。
记者手记
我从未如此真切地理解什么叫“步履维艰”。当双脚陷进齐膝深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像被大地紧紧攥住，冰冷的池水包裹了我整个下半身，我踉跄着，狼狈不堪，几次想要放弃。
然而，真正的满足就诞生在这份笨拙里。当我在浑浊刺骨的水中胡乱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一抹异样的滑溜，我迅速将它拦腰抱起。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被这股原始的生命力冲散了。虽然鱼溅了我满脸的泥，但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快乐。
最让我触动的，还是看着一条不大的鱼被轻轻放回水中的瞬间。“还小，明年再来。”陈培红师傅的话让我突然明白了，所谓“年年有余”，从来不只是关于仓廪的丰满，更是一份关于时间的约定。他们从这片水中取走一份今日的丰足，却为明日存下了一份活的期许。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尹翼星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