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干湖以“马拉绞盘、冰下走网”的方式活态传承千年冬捕非遗技艺，并搭配科学养殖、温和捕捞等，实现“年年有鱼”
依托冬捕文化和生态优势，查干湖创新打造全域冰雪旅游，推动文旅深度融合，让百姓吃上“生态饭”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姚湜 李典
零下25摄氏度，晨光初透，浩渺的冰原尚未苏醒。破冰声、马蹄声、号子声，刺破凛冽的空气，在查干湖半米厚的冰面雾气氤氲。“开渔啦——”健硕的胖头鱼带着冰碴儿跃出水面，中国东北渔猎民族再一次迎来银鳞跃动的丰收。
查干湖冬捕，这项千年渔猎文化的活态传承，不仅是一项关乎生存的传统技艺，更已化身享誉全国的文化景观和冬季旅游名片。
它唤醒了冰封的湖水，也唤醒了这片土地的发展潜能、展现出生态保护和绿色发展的共生智慧、文化传承和文旅融合的富民之道。
救湖
松嫩平原腹地，吉林省西部，松原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的土地上，一条53.85公里的人工运河静静蜿蜒。运河把松花江与查干湖连接，讲述着富饶大湖干涸后再次浩渺的故事。
历史上的查干湖，曾是辽代皇帝举行“春捺钵”活动之地，“大水泊”“鸭子泺”声名远播，丰水期水域面积达600余平方公里，富饶的水产滋养着世代先民，孕育出灿烂的渔猎文化。20世纪70年代前后，区域干旱加剧，查干湖日渐萎缩，最严重时水域面积仅剩约50平方公里。
湿地生态功能严重退化，湖底大面积裸露，盐碱蔓延。档案记载，1975年至1977年，前郭县8级以上大风天数分别达21次、20次、36次。一位老村民回忆：“早上醒来，门外堆着沙土，门都推不开。”渔民无鱼可捕，只好熬碱维持生活。
老百姓着急，政府部门更着急。1976年春节过后，前郭县委决定，开凿人工运河，引松花江水，“救”查干湖。渠首位于前郭县吉拉吐乡锡伯屯村东南角松花江左岸，呈缓“之”字形向西北延伸，穿越农田、沙丘、沼泽，将松花江水送达查干湖。
这是宏大的水利工程，更是坚韧铸就的精神丰碑。据资料记载，整个工程仅百里运河的干渠，就动用土方1226万方，每个劳动力要完成174.3个土方。
村民回忆说，那是历时8年的艰苦鏖战。物资匮乏，技术落后，几乎没有机械作业，工程建设的艰辛远超想象。建设者们住着简陋的工棚，脚下踩着烂泥，爬上几十米的陡坡，冒严寒顶酷暑，挥着铁锹、镐头，肩挑手抬，开凿土方。
前郭灌区土壤结构复杂，部分工段流沙、上水严重，难以施工。夏季雨水时节，有时白天刚挖好的渠段，一夜之间就被填平；冬季寒风刺骨，冻土坚硬如铁，每个人的眉毛、鼻子上都挂着霜，手脚冻坏了就回工棚用辣椒水泡泡缓解一下，第二天接着干……
1984年，引松工程全线贯通。首闸的闸门隆隆提起，清澈的松花江水沿着凿出的运河涌入查干湖，湖畔一片欢声。
工程彻底扭转了查干湖因上游断流几近干涸的情况。随着松花江水持续注入，湖床重泛碧波，查干湖水域面积逐步扩大到420平方公里，湿地面积更达到514.2平方公里，跻身全国十大淡水湖之列。
鸢飞鱼跃、虾游蟹走、鹳栖鹤舞、草长莺飞，生态环境改善引发连锁反应。查干湖及周边区域形成具有地域特点的小气候，有效遏制风沙盐碱化，“碱盆子”的帽子被彻底甩掉，区域生态平衡得到明显改善。通过水生态修复、河湖连通等项目，查干湖水质由Ⅴ类、劣Ⅴ类逐步改善并稳定在Ⅳ类。湖泊生态系统的稳定性和生物多样性得以恢复，变成众多鸟类繁衍生息的乐园。
同时，引松工程解决了前郭灌区地下水位过高，促进了土壤改良，增强了排灌能力，群众开发水田热情高涨，如今前郭灌区水田面积已达45.4万亩，昔日荒芜土地变成高产良田。
吉林 · 查干湖第 24 届冰雪渔猎文化旅游节开幕式现场（2026 年 1 月 8 日摄） 颜麟蕴摄 / 本刊
耕湖
每年12月中下旬至春节前，是冬季捕鱼的黄金时段。
查干湖作为吉林省重要渔业生产基地，盛产胖头鱼、鲤鱼、草鱼、鲫鱼等68种鱼类。数九寒天，辽阔的湖面结上了半米厚的结实冰层，冬捕队开着车、带着马匹，来到湖中央深水作业区。
查干湖，蒙古语称“查干淖尔”，意为“白色的湖泊”“圣洁的湖泊”。
公元1211年，成吉思汗占领金国塔虎城后，特地前往查干湖祭祀，由此产生祭湖仪式。其后在查干湖地区祭湖、醒网仪式逐渐固定，久而久之形成查干淖尔冬捕习俗，并在前郭尔罗斯世代相传。2008年，查干淖尔冬捕习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马拉绞盘、冰下走网，查干湖冬捕是对技艺智慧、人员协作与力量的多重考验。
零下20摄氏度，查干湖冰面上，冰镩砸向冰层发出清脆的响声。冬捕作业现场，黄色的旗帜在寒风中招展，数十名渔工在“渔把头”的沉稳指挥下分工协作、默契配合。
“现在的冰面厚度大约是60厘米，我们每天七点半来到湖中心的冰面上作业，十二点多开始出鱼，有胖头鱼、白鲢鱼，今年最多一次一网出了18万斤鱼。”“渔把头”邴海龙对记者说。今年48岁的邴海龙入行几十年，已经做了四年“渔把头”。
“渔把头”是查干湖冬捕习俗中捕鱼队伍的领头人，最重要的工作是确定鱼在哪里。熟知鱼类习性，“渔把头”在冰面上就能判断鱼群所在。找到“鱼窝子”，捕鱼团队用冰镩打出入网冰洞和走网冰洞，放下走杆，拉着线带着网在冰下徐徐展开。
穿杆、扭矛、走钩，这三个工具组成冰下“方向盘”。渔工们用走钩穿过打好的冰眼，把穿杆往下一个冰眼推送。遇到转弯的地方，换扭矛修正方向，让大网下水后，以入网口为中心，向两边伸展开，逐步合围鱼群。
冬捕使用的渔网，重八九千斤，网在水下行进，加上网内鱼群重量，拉网非常吃力。这时候就需要马拉绞盘来提供动力，渔工同步借力收网。绞盘是由实木打造的传统工具，直径约两米，重达千斤。四到六匹健马套在绞盘周围，随着马拉动绞盘转动，千米大网被缓缓拉出冰面。
无数鲜活的胖头鱼、鲤鱼在瞬间跃出水面，在凛冽空气中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云霞”，构成“冰湖腾鱼”的震撼画面。
没有先进的现代机械化生产设备，查干湖冬捕延续着千年以来的温和捕捞方式。“我们采用6寸网眼捕捞，确保只捞大鱼。”在查干湖渔场工作了十几年的陈杰说，每年夏秋两季投放鱼苗，坚持科学养殖、科学捕捞，既保证了当下的渔业产出，又为未来储备了充足的鱼类资源，使查干湖的渔业实现可持续发展，做到“年年有鱼”。
富湖
灶台前，铁锅烧得温度刚好，切好的五花肉在锅里煸出油脂，酸菜下锅翻炒出香味。“酸菜得用大缸腌一个月以上，粉条必须选筋道的，黏豆包、冻梨等东北特色食材都得提前准备好。”61岁的燕淑娟麻利地忙碌着，查干湖渔港民俗村的厨房飘出阵阵香气。
凛冬时节，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慕名来到查干湖，看冬捕、买大鱼。松原打破查干湖冬捕季“单一观捕”模式，开启“全天候、全场景、全互动”畅玩体系。冰面上、出鱼口，直播有声有色；查干湖畔的农家乐热气腾腾，民宿里暖意融融，商铺里人声鼎沸。
2025～2026雪季，松原市以“享渔乐，来松原”为主题，依托查干淖尔冬捕习俗，深度融合渔猎文化、民俗传统与现代冰雪体验，创新推出5大主城区城市场景、6大冰雪文化特色街区、11大冰雪主题乐园、100余项“冰雪+”活动，将全域冰雪资源串成一条“欢乐链”，以“冰雪+”点燃新雪季活力，开启全域生态旅游新篇章。
白天，“腾鱼冰雪乐园”以“冰雪运动”为核心，新建初级滑雪场，5条落差30米、长度388米的雪滑梯及室内冰钓营地，搭配八爪鱼漂移、雪地摩托、冰上气垫船等30余种刺激项目，成为“勇者逐风”的乐园。同时，“冰下盲盒探秘”“挂网捕鱼”“旅拍打卡”等互动项目贯穿整个雪季，让游客从“旁观者”变身“深度参与者”。
夜幕降临，查干湖边“龙鱼部落”里热闹非凡，“龙鱼盛宴”汇聚铁锅炖、活鱼火锅、鲜活烤鱼等特色美食，“龙鱼市集”结合非遗元素设置东北年俗展馆，游客可以体验包饺子等民俗活动，并在东北风文创馆选购鱼皮画手办、怀旧商品等精美纪念品。
傍晚时分，在查干湖经营渔庄的王家吉店中宾客满座，十几个“铁锅炖”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而来，一桌桌丰盛的全鱼宴吸引着游客。今年64岁的王家吉是土生土长的查干湖人，经营餐馆已经30多年。渔庄面积从最初只有100平方米的两间平房扩展到如今900多平方米，2025年，他又进一步投资扩建了自己的店铺面积。
和王家吉一样，曲三妹2013年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创业，做起餐饮生意，经营查干湖渔港民俗村。经过十几年时间，饭店规模从最初的几张桌，扩大到如今能容纳近500人同时就餐。2025年曲三妹还新开了民宿，收入远超父辈传统的捕鱼收入。
生态保护和旅游发展相得益彰，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银山”的生动实践。2025年，查干湖景区全年接待442.63万人次，综合收入38.95亿元，与2017年相比均提升2.5倍以上。将优质生态环境转化为高品质的文旅产品与服务，让老百姓在守护绿水青山的过程中共享发展红利。
查干湖畔，从“生存”到“生态”，从“守着金饭碗没饭吃”到“吃上了生态饭”的转型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