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美好的生活?以及如何实现它”?(《中国乐书·概述》,页4)这是人们普遍关心的问题,无论古今,无论中外。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戴梅可(Michael Nylan)教授带着这个关怀,聚焦迄今被汉学/思想史学界所忽视的“乐”(快乐的“乐”)这一命题,纵览战国至宋代文化精英的论述与行迹,为当代读者提供了一个“温故”的方案。
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这部《中国乐书:从战国到北宋》([美]戴梅可著、何剑叶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凝聚了作者近20年的思考成果,是关于古代“乐”之探索的开拓性研究。作者以跨文化、跨学科的视野和历史主义的态度,分析、梳理与“乐”相关的思想和理论之演进,跨度长达11个世纪。作者更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出古代中国之“乐”的多种面相并诠释其核心品性与价值。具体而言,本书共七章,内容分别如下:
第一章《即将开始的预览》讨论概念问题——中国传统语境中“乐”的内涵。由于原著为英文,作者首先面对英文学术界,指出中国古代的“乐”当对应于英文的pleasure一词,而非happiness等。进而,作者指出这一“乐”概念的重要特点。古代语境中的“乐”并非痛苦之反义词,而是与“忧”相对而言,具有一种安全感。尤其是,“乐”与享乐主义不同,是长久之乐、有益之乐。最后,作者揭示古人心目中的“乐”是以“气”为媒介,由“心”对他人和外界共鸣而产生的“关系之乐”。
第二章《兴:音乐和友情的共鸣》讨论“关系之乐”最基础与优雅的表现——音乐与友情。作者指出,在古典文献中,音乐与友谊常常联系在一起。两者具有共同的特质,即不同元素之间的相互吸引,皆可被视为“共鸣”之乐。作者观察到,音乐被古人视为高尚的快乐,具有提升道德,促进想象和情感的功能,如同《汉书》所言“乐者,圣人之所乐也”。音乐亦充当友谊的纽带,所谓伯牙与钟子期之“知音”,而知音间的友谊是互相成就,例如鲍叔牙与管仲。作者还指出,音乐和友谊在社会层面和政治上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第三章《孟子的主张:与民同乐》辨析孟子提出的共享之乐——“乐”如何服务于大众利益。通过解析《孟子·梁惠王》篇等经典文献,作者指出孟子对“乐”和“欲望”非常重视。其基本思路是国君或贵人“承认他人有着和自己一样的人类欲望,而且在共有的同理心的基础上,使他人也能得其所欲。这样,所有的人都可以得到安乐和满足”(页172)。顺着这个思路,作者进入孟子游说梁惠王、齐宣王等统治者的历史语境,向读者展示了“乐”如何与孟子的仁政思想密切相关。孟子以为享乐是统治者与民众共有的天性,但“乐”有暂短之快乐与长久之安乐的区别,只有后者才是真正的乐。为实现这长久之乐,统治者就需要与民同乐,使得民众安居乐业,从而得到民众爱戴。换言之,“己欲达而达人”,共享之乐才是长久之乐。
第四章《荀子:“重明以丽乎正”》将视野转向了荀子,揭示荀子如何系统建构出有关“乐”的理论。作者认为荀子同孟子一样都推崇共享和安乐的社会,但荀子设想的路径不同于孟子。通过重点分析《荀子·礼论》、《荣辱》、《王制》等篇,作者指出荀子非常关注“人类对于‘乐’的助长(养)、满足(满)、提升(修)和逐步扩展(多)”,“把看似不同的关于人性、王朝制度与至高修养的对话联系在一起”(页223)。作者进而勾勒出荀子的相关理论体系如下:首先,个体通过感官的满足形成初步评价,由“心”来判断“乐”的短暂与长久,形成一定的自我约束意识。其次,在整个社会层面上,以礼来“养人之欲”,按照一定的等差与标准分配用以满足欲望的资源,实现“乐”的有序、有节制共享。最后,“君子”以至诚之人格寻得不依赖他人的长久之乐。
第五章《人生要义:庄子的之乐》由前几章重点讨论的使他人快乐、乐之共享转入如何自得其乐。作者眼中的庄子是一位人生快乐导师——与孟、荀皆注重“乐”的社会功用不同,庄子注重生命本身的乐趣。通过分析《庄子·至乐》、《达生》、《养生主》等篇的经典故事,作者揭示了庄子对“乐”的看法和获得至乐的方法。庄子以生命本身的多样和活力为“乐”之源泉,从物我同一的角度出发,提倡培养个人的专注与精进,如庖丁解牛般体悟个人与世界的关联性;庄子承认逻辑、认知乃至语言本身的不足,即便神奇如大鹏亦有局限;庄子倡导笑对不确定的世界,“坐忘”以融入当下的生活。
第六章《杨雄:“诗人之赋丽以则”》、第七章《“半独立屋”:陶渊明与苏轼》讨论汉-宋之间,杨雄、陶渊明、苏轼三位著名的文化精英如何寻得个人内心的快乐。首先,作者认为西汉时代的杨雄以古典为乐。通过分析杨雄丰富多样的著述、思想与事迹,作者发现杨雄在潜心阅读经典与创作之中找到了人生至乐。在这个寻找至乐的过程中,杨雄在早期写本文化、古典学问、语言文字等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不但引领一时之风气,更留下深远的影响。
其次,作者认为东晋陶渊明则以“归家”为至乐。作者从“乐”的角度系统地解读陶渊明诗作,每每有独到的观察。例如,发现“陶渊明在他的近四分之一的诗歌作品中都用到了‘欣’字,有些诗中出现了不止一次”(页423)。作者以细致的分析还原历史场景,带领我们进入到陶渊明诗中的家,展示陶渊明的日常生活、交游与内心——内心似乎有些庄子的影子。“他不时感受着人生的喜与悲,甚至尝试在简单的人生中实现其最大的意义”(页462)。通过一系列分析,作者认为陶渊明的归家之乐实为寻常之乐。
最后,作者将视野投向了宋代苏轼。通过系统地比照苏轼唱和陶渊明之作与陶诗原作之异同,作者揭示出苏轼在精神上与陶渊明之微妙关系。作者认为,一方面,苏轼视陶渊明为偶像,每每效仿之。例如,苏轼发现陶渊明提倡“固穷”,因此在诗中刻意追附。另一方面,两人在追求上,尤其是快乐之源上又很不同;陶渊明的快乐根植现实世界,而苏轼则想遁世。但即便有此不同,通过对陶渊明的追慕和唱和,苏轼最终找到了慰籍,领悟到了寻常之乐。
《中国乐书》内容丰富,征引广博,贯通了先秦与中古。从方法论上看,本书具有两个鲜明特点。首先,跨学科是本书最显著的特色。本书讨论的“乐”既是一个具有历史性的思想史问题,也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哲学关怀,同时也具有心理、社会乃至政治层面的内涵。本书使用的一手材料亦跨度极大,既包括先秦诸子的哲思,也包括经史、汉赋与中古诗词。这种深度与广度使得研究在具有重大意义的同时也极具挑战性。为此,作者以细致分析文本为路径,进入长达千余年的历史场景,以共情式理解和多学科方法进行探索。作者融会贯通、综合运用历史学、美学、心理学、政治学、哲学等多领域的分析工具,多角度揭示“乐”的两个层面:如何使他人快乐,如何自得其乐。
其次,本书另一大特色是跨文化比较的视野。作者虽聚焦中国古代之“乐”,但并非孤立地探讨这一问题,而是将其放置在一个中西比较,乃至古典与现代比较的视野和框架下进行研究。因此,本书在梳理和诠释中国古典“乐”之品性的同时,蕴含了“对当代西方主观主义和个人主义的激进挑战”(郝伯特·芬格莱特语)。从这个角度看,本书不是简单地将古代中国视为研究对象,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将其作为方法。
总而言之,本书规模宏大,视野广阔,论证深入,以新颖独特的视角开拓了相关研究的论域。译者何剑叶女史文字功底深厚,译文优美典雅,行文流畅生动,亦为本书增色不少。读者对书中的一些分析或许存在见仁见智的差异,但相信其出版将对汉学、古典学、思想史等领域的研究产生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