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在厨房里炸丸子,油烟机呼呼作响,她突然扯着嗓子喊我:"闺女,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我妈一边翻着油锅里金黄的丸子,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去你姥姥家,你可别再跟去年似的,见人就说新年快乐新年快乐的,跟复读机一样。"

我愣了一下:"那说啥啊?"

我妈叹了口气,用漏勺捞起一个丸子,在锅边磕了磕:"你姥姥八十多了,你说新年快乐,她能快乐到哪儿去?你二舅刚做完手术,你说新年快乐,他心里啥滋味?说话得走心,懂不懂?"

我站在油烟缭绕的厨房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拜年不就是那几句话吗?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万事如意。这些话像是刻在DNA里的,张嘴就来,根本不用过脑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可我妈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我妈说的话。我打开手机,想搜搜"拜年说什么好",结果跳出来的全是什么"最新拜年祝福语大全""2024龙年祝福短信100条",清一色的排比句,读起来朗朗上口,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去姥姥家。

姥姥住在县城边上的老房子里,那是我妈从小长大的地方。每年过年,舅舅姨妈们都会带着一大家子回来,老房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很。

车子刚停稳,我就看见姥姥站在门口张望。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在冬天的阳光下像一团柔软的云。

我跳下车,小跑着过去。姥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出手来摸我的脸:"哎呀,我的乖乖来了,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我张了张嘴,"新年快乐"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可想起我妈昨天说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握住姥姥的手,那双手干枯而温暖,像冬天的老树皮。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姥姥,新的一年,愿您身体硬朗,天天都有好胃口,晚上睡得香,白天精神好。"

姥姥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好,好,我的乖乖长大了,会说话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冲我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进了屋,亲戚们陆陆续续都到了。大舅一家、二舅一家、小姨一家,加上我们,老房子里一下子挤了二十多口人。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大人们在屋里嗑瓜子聊天,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我注意到二舅坐在角落里,话不多。他去年查出了胃癌,做了手术,化疗了好几个疗程,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二舅妈在旁边剥橘子给他吃,眼神里全是心疼。

我端着一杯热茶走过去,在二舅身边坐下。

"二舅,喝点热的。"我把茶杯递给他。

二舅接过茶杯,冲我笑了笑:"谢谢啊,小雨。"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酸涩。小时候,二舅是家里最能干的人,开大货车跑长途,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每次过年回来,他都会给我们这些小辈发大红包,出手阔绰得很。

可现在,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雨摧残过的老树,虽然还站着,却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挺拔。

我想了想,轻声说:"二舅,新的一年,愿您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所有的坎坷都过去,往后的日子都是坦途。"

二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好,借你吉言。"

二舅妈在旁边抹眼泪,拉着我的手说:"小雨这孩子,真会说话,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多了。"

午饭是在姥姥家吃的,满满当当摆了三大桌。姥姥坐在主位上,看着一屋子的儿孙,笑得合不拢嘴。

饭桌上,大家开始轮流给姥姥敬酒拜年。

大舅端着酒杯站起来:"妈,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姥姥笑着点头:"好好好,你也是。"

小姨也站起来:"妈,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姥姥还是笑着点头:"好好好。"

轮到我妈了。我妈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姥姥,眼眶有些湿润。

"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新的一年,我不求您别的,就希望您每天都能睡个好觉,吃饭香,腿脚利索,想出门遛弯就出门遛弯,想打牌就打牌。我们做儿女的,最大的福气就是您健健康康的,让我们能多孝敬您几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姥姥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我妈的手:"老三,你从小就最贴心……"

那一刻,整个饭桌都安静了。我看见大舅低下了头,小姨在抹眼泪,就连平时大大咧咧的表哥,眼眶都红了。

我突然明白了我妈昨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千篇一律的祝福语,听起来好听,可说完就忘了,像风一样从耳边吹过,不留痕迹。可真正走心的话,哪怕只有几句,却能直直地扎进人心里,让人记一辈子。

吃完午饭,我去院子里透气。表姐跟了出来,递给我一个橘子。

表姐比我大五岁,去年刚结婚,嫁到了外地。这次回来,我发现她瘦了很多,眼神里也没有了从前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