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中原野战军改编为第二野战军，三个兵团司令的名单公布：陈锡联、陈赓、杨勇。王近山，这个二野公认的头号悍将，只拿到了第三兵团副司令的任命书。
消息传开，部队里炸了锅。大杨湖血战，六纵打得尸山血海，王近山立下军令状"打剩一个连我当连长"；襄樊攻城，两天破城活捉康泽，朱德都夸"模范战役"。这样的战将，怎么就当不上兵团司令？
答案得从半年前襄樊城下的那场冲突说起。
红四方面军第10师第30团攻一座山头，守军是刘峙的第12师，装备精良，居高临下。团里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时任第6连连长的王近山向师长王宏坤请战。批准一下来，这个连长带着部队就冲了上去。
山头上展开肉搏战。王近山一刀捅翻一个敌兵，转身又撞上另一个。两人扭打在一起，滚下了悬崖。几十米高的山崖，下面是乱石。王近山摔得七荤八素，醒来时发现压在身下的那个敌兵已经断了气。他爬起来，拖着伤腿又爬回了阵地。
从此，"王疯子"的绰号在红四方面军叫开了。
1934年6月，19岁的王近山当上了团长。长征路上，他率部三过草地，数次翻越雪山。年纪轻，打仗狠，命又硬——这是徐向前对他的评价。
抗战爆发，王近山到了八路军129师。1937年10月，他指挥的一场战斗让毛泽东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王近山，是陈锡联夜袭阳明堡机场，但王近山打的神头岭、响堂铺同样惊艳。
1943年秋，临汾韩略村。王近山得到情报：日军"战地观战团"要来这一带。观战团是什么？日军高级军官组织的参观学习团，里面有将军、联队长，全是军官。
王近山眼睛都亮了。
他亲自布置伏击阵地，藏兵于村庄周围。日军观战团大摇大摆进了村，毫无戒备。一声令下，四面开火。这一仗，击毙日军少将旅团长以下军官120余人。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在窑洞里拍了桌子。
1945年7月，保卫延安的爷台山战役。王近山率新四旅攻占爷台山，把胡宗南的进攻打得稀烂。战后，毛主席接见他，说了那句著名的话："人家说你是'王疯子'，我看那不叫疯，那叫革命的英雄主义！"
1946年8月底，刘峙集结30万大军，兵分五路扑向鲁西南。蒋介石的王牌整编第3师打头阵，师长赵锡田是黄埔出身，在缅甸打过日本人，装备全是美式，狂得没边。
他放话：不用两个星期，就把刘伯承赶回太行山。
刘邓手里只有4个纵队，5万多人。兵力对比悬殊，敌人来势汹汹。
9月5日下午，定陶县西部沙山寺村，刘伯承召集紧急会议。会场气氛凝重。大杨湖这个村子必须拿下，守在那里的是敌59团，整编第3师的主力。打不下大杨湖，就吃不掉整编第3师;吃不掉整编第3师，后面30万大军压过来，中野就得背着背包回太行山打游击。
邓小平站起来，环顾四周："哪个纵队愿意打主攻？"
会场一片沉默。这个任务太重了，关乎中野生死存亡。谁也不敢轻易接。
六纵司令王近山霍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我主张打！我和政委商量了，我们纵队打！我们六纵，比起二纵、三纵、七纵来，是个年轻的纵队，拿我们去和敌人拼，是值得的！只要主力纵队能保存下来，晋冀鲁豫解放区就能坚持！"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我们6纵坚决打！打得剩下一个旅我当旅长！剩一个团我当团长！剩一个连我当连长！"
刘伯承和邓小平对视一眼。这个王近山，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
当夜11点30分，战斗打响。大杨湖村只有200多户人家，四周开阔。敌人依托工事，火力凶猛。六纵投入5个团，一波接一波往上冲。
王近山的指挥所设在距前沿仅300米的民房里。炮弹在周围爆炸，他端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参谋劝他往后撤，他摆摆手："打仗就得在前头，后边看不清。"
战斗打到第二天，进展缓慢。敌人的美式装备太厉害，六纵伤亡惨重。49团三次突入敌阵，三次被打了回来。52团第一次冲锋就伤亡近400人。
王近山急了。他召集旅长开会，拍着桌子："这个大杨湖是敌整3师的要害，必须从这里开刀！这一仗事关全局，我们必须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来！"
5日深夜再次总攻。六纵像疯了一样往上冲。一个营打光了，另一个营顶上去;一个团打残了，预备队压上来。整整两天三夜，大杨湖村几乎被炮火犁了一遍。
9月6日凌晨，59团被全歼。赵锡田带着残部突围，在运动中被俘。毛泽东亲自起草电报，向刘邓表示祝贺。《解放日报》发表社论，把这场胜利和中原突围、苏中大捷并列，称为"扭转解放区南方战线的三大胜利"。
年轻的六纵，用鲜血跻身主力纵队。王近山的名字，在中野响当当。
1948年7月初，战火烧到了襄樊。襄阳这座城，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北通关中洛阳，南接沙市宜昌，东连武汉，西扼川陕。城东、城北、城西北三面汉水环绕，城南、城西南诸山环立，易守难攻。
蒋介石派了特务头子康泽当第15绥靖区司令，又请来川军名将郭勋祺当副司令。两人带着3个旅，誓言守住襄樊。
刘伯承决定：拿下襄樊。他让桐柏军区司令王宏坤统一指挥，调集中野六纵、桐柏军区28旅、陕南军区12旅，共14个团3万多人。
为什么让王宏坤而不是王近山当总指挥？因为王近山性子太烈，得有人压得住。王宏坤是红四方面军的老资格，王近山的老上级，镇得住这个"疯子"。
果然，攻城方案一出，王近山和陕南军区司令刘金轩就吵起来了。
历史上攻襄阳，都是先夺南山再攻城。刘金轩主张按老办法来，稳扎稳打。王近山不干了。他认为应该"撇山攻城"，以少数兵力监视南山守军，主力直接攻城。
这个战法王近山在抗战时用过，代价惨重。刘金轩不同意，两人越说越急，差点没动手。
王近山气得给王宏坤打电话："我不干了！我不指挥了！撤兵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宏坤深吸一口气："近山，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你在一线，情况你最清楚。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但是，你得保证拿下襄阳。"
王近山这才消了火。他赌上了自己的前程。
7月15日夜8点20分，总攻开始。六纵集中全部火力猛轰西门，工兵连续爆破，炸开城墙。突击队冲进去，与守军展开巷战。
几乎同时，桐柏28旅和陕南12旅分别从东南角、东北角攻入城内。康泽以为主攻在东面，急调总预备队6000多人增援。他看错了方向。
西门突破口越撕越大。六纵像一把尖刀，直插襄阳心脏。
16日下午4点，六纵第18旅、陕南第12旅攻向敌司令部杨家祠堂。炸倒围墙，轰塌碉堡，各路突击队冲进去。激战30分钟，全歼守敌。
康泽和郭勋祺被活捉。
朱德拍板：小型模范战役。刘伯承在讲评会上说："在襄阳攻城中，王近山指挥的6纵起主导作用。"战斗结束了，麻烦来了。
攻入城内的三支部队，都盯上了康泽这条大鱼。康泽是谁抓的，战功算谁的，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六纵和陕南12旅发生了冲突。
具体过程史料记载不一，但确实有人员伤亡。陕南12旅旅长孔庆德第一时间向王宏坤汇报。王宏坤找到王近山，脸色很难看。
王近山当场道歉。这事就这么平了下来，但在刘邓首长那里，留下了记录。
战场纪律，历来是军队的生命线。兄弟部队之间动手，这是大忌。六纵政委杜义德当时不在前线，王近山负主要责任。
刘伯承在战后总结中，除了表扬六纵作战勇敢，还特别批评了六纵"本位思想异常严重"，责令相关人员向兄弟部队赔礼道歉，并通报全军。这件事，成了王近山职业生涯的一个污点。
1949年2月，淮海战役刚结束，中原野战军整编为第二野战军。三个兵团的名单公布：第3兵团司令员陈锡联，第4兵团司令员陈赓，第5兵团司令员杨勇。
王近山：第3兵团副司令员兼第12军军长、政治委员。
消息传到六纵，老战士们都傻了。大杨湖血战，襄樊破城，淮海战役尾追黄维，王司令的战功摆在那里，怎么就当不上兵团司令？
王近山自己也想不通。陈锡联是红四方面军老战友，陈赓是黄埔一期的大将，这两位他心服口服。可杨勇呢？他去找邓小平。
邓政委看着他，微微一笑："近山，说说看，你为何不服？"
王近山憋了半天："我不是不服陈锡联和陈赓，但是杨勇，他凭什么？"
邓小平放下茶杯，一字一句："打仗你比杨勇强，但其他的他比你强，所以你当副司令。"
就这么一句话，王近山没词了。
他回去仔细琢磨。杨勇是红三军团出身，抗战时当过115师独立旅旅长、鲁西军区司令员，军政都拿得起来。挺进大别山，杨勇的一纵在前方开路，多次受刘邓表扬。淮海战役，一纵也打得漂亮。
最关键的，杨勇不出事。他能打仗，也能做政治工作，和友军关系处得好，部队管得严。
再看自己。打仗确实猛，但性子太烈。襄樊战役和刘金轩吵架，战后又闹出抢战功的事。这些细节，刘邓首长都看在眼里。
兵团司令，不光要会打仗，还得会带队伍，会搞团结。王近山想通了。他把任命书收好，回到部队："听从组织安排。"
1951年3月，王近山率志愿军第3兵团入朝参战。1952年秋，上甘岭战役打响。美军发动"金化攻势"，每天往上甘岭高地倾泻几十万发炮弹。15军苦战7天，伤亡惨重。王近山当机立断，命令正在换防的12军两个师返回前线，配属秦基伟指挥。
43天，上甘岭守住了。美军伤亡2.5万余人，损失飞机270多架。这一仗，打出了国威军威。
战后，电影《上甘岭》上映。王近山去看，看到一半泪流满面，中途退场。身边人问他怎么了，他长叹一声："一将功成万骨枯。"
1955年授衔，王近山被授予中将军衔。如果不是那些波折，他本该走得更远。
1964年，一场离婚风波把他打落谷底。撤职、降级、开除党籍，发配到河南周口地区农场当副场长。从副大军区司令到农场副场长，人生跌到了谷底。
1969年，转机出现。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向毛泽东进言："战争年代有几个人很能打仗，现在日子很不好过。"毛主席批示：王近山任南京军区副参谋长。
回到部队那天，老部下尤太忠、肖永银来接站。火车硬座车厢里，走出一对老夫少妻。老头一手拎着旧皮箱，一手拎着3只老母鸡;年轻妻子抱着孩子，胳膊上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地瓜、玉米。
尤太忠看到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1978年5月10日，王近山因病在南京逝世，享年63岁。回过头看，王近山为什么没当上兵团司令？襄樊战役那场冲突只是表象，根本原因在于他的性格。
打仗他是一把好手，但带兵团需要的不只是勇猛。政治工作、团结协调、全局观念，这些方面王近山确实比不上陈锡联、杨勇。
但这不妨碍他成为一代名将。邓小平题词"一代战将"，是对他最好的评价。二野有句话：陈锡联的稳，陈赓的谋，杨勇的全面，王近山的狠。
狠，有时是优点，有时也是缺点。关键看用在哪里。战场上，这份狠救了无数次急;和平年代，这份狠却成了绊脚石。
历史就是这样，从不给人完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