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磊:“我有点厌恶这世界,我住院期间,看到了人性有多恶!有些亲戚朋友来看我的时候,他们虚情假意地安慰你,总夹杂着一些冷嘲热讽和自以为是,好像我是罪有应得!他们没有生病住院是多么庆幸,总之,我强烈感受到他们喜欢看我倒霉。”
同治年间,在杭州城,有一人风头无两,他叫胡雪岩,红顶商人,富可敌国,阜康钱庄,分号遍布天下。
朝廷倚重,百官结交。他的府邸,门庭若市。贺喜的,求事的,攀附的。财源滚滚,日夜不息,他站在潮头,以为这是世界的温度。
胡雪岩办寿宴。场面浩大,震惊江南,请帖一发,八方云集,各省高官,富商名流,蜂拥而至。贺礼堆积如山,珍奇无数,他身着御赐黄马褂,穿梭在人群中。每一张脸,都向他微笑。每一句话,都向他敬颂。他以为,这都是真情。
他分不清,笑容是对他,还是对他背后的财富。宴席上,他举杯豪饮,宾客们阿谀如潮:“胡大先生,义薄云天!雪岩兄,真乃当代陶朱!”
声音嘈杂,他却感到无比孤独,但他不知,这孤独,已是福分。转眼间,风云突变。朝廷党争,外商挤压。他卷入蚕丝大战,豪赌失败,
阜康钱庄,爆发挤兑,千里堤坝,溃于蚁穴,轰然一声,商业帝国,倒塌了,朝廷革职,查抄家产,一场大病,随之而来,胡雪岩心力交瘁,卧床不起。
往日喧闹的胡宅,顿时冷清,像热闹的戏台,突然散场,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瓜子皮。
这时,“亲戚朋友”来了,三三两两,走进凄清的病房,带着礼品,带着笑容。胡雪岩起初,还存暖意,但他很快,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掌柜坐下,叹气道:“雪岩兄啊,早劝您收手。看,这下伤了根本吧?”,语气惋惜,眼神却有一丝,藏不住的轻松。
李亲戚放下果篮,啧啧摇头:“我说人呐,不能太顺。老天爷这是,给您提个醒呢!”
仿佛他病倒破产,是一场道德教育。赵世叔更绝,高声阔论:“我当初就觉那生意险!你看我,小买卖稳当,现在多好?”
探望,成了雨后送伞。安慰,夹满冷嘲热讽。他们站在岸上,看着在痛苦泥潭里挣扎的胡雪岩,眼里没有感同身受,只有庆幸。
唯一不同的,是个老仆。跟了他三十年,沉默寡言。家产被抄时,老仆没走。他端来一碗自己熬的白粥。坐在床边,不说话。只是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心疼。
还有一位,是曾被他顺手帮过的穷书生,听闻他病,徒步十里,兜里揣着两个捂热的鸡蛋,放在他床头,深深一揖,转身就走。
没说大道理,没秀优越感,胡雪岩躺在榻上,心如明镜,璀璨时,围满食客,崩塌时,方见人心,那些精美的果篮,华丽的言辞,不如一碗白粥,两个鸡蛋,让人感动。
光绪十一年,胡雪岩潦倒而终,临终前,他对跪在床前的子孙。留下四字遗言:“勿近白虎”,白老虎可怕,红顶子亦空,白老虎,是白银。红顶子,是官衔。
他一生追逐的东西,最终反噬了他,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人情世故”。他看透了,人在巅峰,所见皆是虚情,人在谷底,所见才是真相,生病落魄,是一面照妖镜,照出妖魔鬼怪,也照出人性善恶。
人性都是趋利避害,通过他人的“不幸”,确认自己的“幸”。亲戚朋友的嘲讽,是一种心理防御。恐慌命运无常,为了驱散恐慌,他们必须将他的不幸“合理化”。
因为他太贪,因为他狂妄,因为他不听劝,如此,他的不幸就成了“特例”。而他们自己,就安全了。
你成功时,他们的嫉妒被压抑。变成恭维,藏在笑脸下。但是,你倒下了,嫉妒终于可以安全地释放。你的失败,是他们内心压抑的公平。
你强时,他们欠你“人情债”。或求你办事,或受你恩惠。你倒下了,他们来看你,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们都会病,都会遇低谷。得意时,警惕所有过热感情。低谷时,不期待理解,不渴求共情。珍惜“白粥之交”,看淡“盛宴之宾”。
看透,即是放下。人性慕强,是铁律。真正的觉醒,不是厌恶这世道的冷漠。胡雪岩一生,看尽炎凉。山顶喧嚣,是假象。风言冷语,是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