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再说董秀芝。刘子龙遭到军统逮捕之后,董秀芝也坚强起来,她决定做点什么,为刘子龙未竟的事业添把柴,加点火。
1941年冬,豫西的雪,总比别处来得早、落得密。
拐河村被大雪封得严严实实,老屋的窗棂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董秀芝坐在油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纸片边角卷起毛边,上面是刘子龙教她写的第一首诗: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人立风中,志不可夺。”
字迹刚劲如松,墨色已淡得近乎模糊,可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烫下永不褪色的印。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出她眼底的红。
半年前,刘子龙被捕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灶屋烧火,柴禾“噼啪”炸响,她却像被抽走了魂魄,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地上。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刘子龙悄悄塞给她一本卷边的《新青年》,书页里夹着晒干的野菊;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女”字,指尖的温度透过毛笔传来:“‘女’字不是跪着的,是站着的,撇点是脊梁,横是肩膀,要撑起来。”
想起他蹲在田埂上跟她说:“秀芝,一个人识字是光,能照见自己的路;一群人识字就是火,能烧透这黑沉沉的天。”
那时她只懂点头,如今刘子龙身陷监狱,她才真正懂了“火”的意思——不能等,等不来天亮,得自己去点。
寒夜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缩了缩。
董秀芝把诗稿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那里还藏着另一样东西:刘子龙被捕前,偷偷交给她的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党徽,背面刻着一个“信”字。
“要是我走了,你去找许昌的陈炳,提‘老槐树’的暗号。”
他当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董秀芝就裹紧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许昌赶。
雪地里没有路,她就跟着砍柴人的脚印走,脚底磨出了血泡,沾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走了三天两夜,终于在许昌商会的后门,见到了陈炳——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戴着圆框眼镜的商人,手指上戴着玉扳指,看着与“革命”二字毫不相干。
陈炳把她让进里屋,倒了杯热水:
“子龙都跟我说了,你想做什么?”
“俺想办学,教穷苦人家的女孩识字。”
董秀芝捧着热水,指尖终于暖了些,“子龙说,识字能醒心。俺想让她们醒过来,不再任人摆布。”
陈炳沉吟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办学校不容易,要有人,有书,还有胆。我给你介绍两个人——李文秀,开封来的女学生,逃婚出来的,肚子里有学问;赵雯,子龙在郏县师范的学生,识简体字,还懂点医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这是《论持久战》,你先看着,要是想通了,以后咱们就是同志。”
董秀芝接过小册子,封面的字烫得她手心发烫。
那夜,她在陈炳家的偏房里,就着油灯把小册子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兵民是胜利之本”时,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刘子龙说的“火”,原来不只是识字,是要把大家拧成一股绳,向着亮处走。
临走前,她对陈炳说: “俺想入党,像子龙一样,做个能扛事的人。”
陈炳点头,又递给她一本薄册: “先学这个——米汤密写、暗号识别、接头手势,都是保命的本事。你要是能三个月内学会,我就介绍你入党。”
从此,董秀芝白天在陈炳的布庄打杂,夜里偷偷练习:用米汤在纸上写字,晾干后用碘酒一涂,字迹浮现如幽灵;
学会用布鞋底的花纹传递信息,左三右二代表“安全”,右三左一代表“撤离”;
记住二十种暗号节奏,如三短一长是“有敌”,两长两短是“接应”。
1942年初春,雪化了,拐河村的泥土里冒出新绿。
董秀芝变卖了母亲留下的银镯——那是母亲临终前攥在她手里的念想,镯身刻着缠枝莲,磨得发亮——换了些钱,又把自己的嫁妆拿了出来:一匹蓝布,两床棉被,还有一个攒了多年的铜匣子,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十块银元。
她在村头找了间废弃的土地庙,李文秀和赵雯已经到了,三人一起打扫灰尘,糊窗户纸,把土地爷的神像挪到角落,在墙上刷了层白灰,权当黑板。
3月里,“冢头女子启蒙学堂”开课的那天,天刚亮,董秀芝就站在庙门口等。
可直到日头升到半空,也只来了九个女孩。
最大的叫春桃,十五岁,是邻村地主家的童养媳,偷跑出来时,脚上还穿着不合脚的男式布鞋;
最小的叫妞妞,才八岁,爹娘饿死了,跟着奶奶过,光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冻得通红。
董秀芝看着她们,心里发酸,却笑着把她们领进学堂。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的第一个字不是“天”,不是“地”,而是“我”。
粉笔划过石灰墙,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叩击每个人的心房。
“这是‘我’字。你们看,一撇一捺,站得稳稳的。你们不是谁的丫头,不是谁的童养媳,你们是‘我’——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路。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说:‘我要读书’‘我要活着’‘我不怕’!”
春桃攥着衣角,小声跟着念:“我……我要读书。”
妞妞也跟着张嘴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一字一句,格外认真。
不到一个月,村西的王乡绅就带着两个家丁找上门来。
王乡绅穿着长袍马褂,拄着拐杖,一进庙门就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董秀芝!你这是搞的什么鬼?女人家就该在家纺线做饭,读什么书?简直是伤风败俗!”
说着,家丁就要去砸黑板,粉笔盒“哗啦”掉在地上,粉笔滚了一地。
董秀芝拦在黑板前,脸色发白,却没退一步: “王乡绅,俺教女孩识字,不是伤风败俗。是让她们能看清布告上的陷阱,让他们不再上当受骗,能护着自己的家,能有个养家糊口的本事,这有错吗?”
周围围了不少村民,有几个妇人小声附和:
“是啊,上次张婶家就差点被骗了……”
“秀芝是好心,教咱们闺女认字,总比被坏人骗走强。”
王乡绅脸色铁青,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这时,春桃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布告:
“俺认得字!这布告上写的征兵命令是‘自愿报名’,可底下小字写着‘凡十六岁以上者,三日内送至乡公所’,这不是骗人吗?”
她声音清亮,字字如刀。
村民哗然。
董秀芝又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她最后一点嫁妆——一对银簪,上面刻着小巧的梅花:“这学堂不收钱,俺变卖了嫁妆补贴开销,图的不是名,不是利,是让咱们豫西的女孩,能抬起头做人。王乡绅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就先砸了俺这颗心!”
村民们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喊:“王乡绅,你就别为难秀芝了!”
王乡绅气得拐杖直抖,最终狠狠瞪了董秀芝一眼,带着家丁走了:“你等着,早晚有你后悔的那天!”
日子一天天过,学堂的学生越来越多,不到半年就有了三十多人。
董秀芝教她们识字、算术;李文秀讲卫生常识,教她们洗手、刷牙,说“身体干净了,病就少了”;赵雯则教她们唱《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歌声,从土地庙飘出来,飘到田埂上,飘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1943年夏,天旱得厉害,地里的庄稼都蔫了,县府却要征“抗日特别捐”,每户加税两石粮。民团挨家催逼,有的人家交不出粮,就被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打,还有的人家被逼得卖地卖女。
董秀芝看着心疼,夜里跟李文秀、赵雯商量:“不能让他们这么逼老百姓,咱们得组织起来,抗租!”
她们不敢公开集会,就以“夜校复习”为名,每晚让妇女们来学堂。
- 董秀芝在黑板上画简易地图,用红粉笔圈出陕北的位置:“那里有红军,他们不打人,不抢粮,还帮老百姓分田地,让大家都有饭吃。”
- 李文秀教大家写联名状:“咱们把名字都写上,一起去县府说理,人多了,他们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 赵雯则负责传递情报,把村民们被催租的情况,缝进棉衣夹层里,让放牛的孩子送到邻村的联络点。
一次,保安团团长王麻子带着人突袭学堂,一脚踹开庙门,手里的枪指着董秀芝:
“有人举报你们搞共党宣传,搜!”
士兵们翻箱倒柜,把学生的作业本、课本都扔在地上,却只找到几本《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几本作业本,上面写着“妇女能顶半边天”“不当亡国奴”的句子。
王麻子拿起一本作业本,气得脸都歪了:“董秀芝,你竟敢教这些反动话!”
董秀芝镇定自若,捡起一本《三字经》递给他:“王团长,孩子们刚学认字,写的都是心里想的。‘不当亡国奴’有错吗?难道咱们要看着鬼子占了咱们的地,杀了咱们的人,还不吭声?”
王麻子被问得哑口无言,又找不到证据,只能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桌子:“你们这些女人,早晚要出事!”
“俺们已经出事了。”董秀芝望着他的背影,声音轻却坚定,“只要还有一口气,俺们就不能任由别人欺负!”
这场“无声抗税”最终迫使县府暂缓了征粮。而女学堂,也成了地下党在豫西农村稳固的联络点。
传递情报的方式越来越隐蔽:数学题的答案里藏着敌军调动的人数,作文里的“今天见到了表哥”,其实是“接头人已到”的暗语。董秀芝每次接过作业本,都像接过沉甸甸的责任,她知道,这些字里行间,藏着无数人的希望。
董秀芝知道,只要女子学校这灯不灭,只要这字还在写,只要春桃、妞妞她们还在念“我要活着”,那火,就永远不会熄。
“子龙,你看,火已经点起来了。”
她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