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新春前夕，浦东美术馆已然进入了节假日的营业状态中。玻璃幕墙外是陆家嘴的现代天际线和黄浦江上来往的游船，幕墙内，则是跨越千年、横跨大陆的艺术之光。眼下，这里正同时展出《图案的奇迹：卢浮宫印度、伊朗与奥斯曼的艺术杰作》与《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两大重磅展览。毕加索展入口处，工作人员正分批引导观众入场；展厅内，一家人围着画作轻声讨论，年轻人在展柜前拍照打卡，戴着耳机听讲解的观众则紧跟讲解员的步伐，在攒动的人影间寻找观赏角度。
人群之中，一身职业装、手持讲解器的张可显得从容而醒目。她是浦东美术馆的一名讲解员，也是这个讲解团队的负责人。今年春节，她和同事们将全勤无休，在“人从众”的观展热潮中，为络绎不绝的游客“穿针引线”，揭开艺术背后的故事。
张可，浦东美术馆讲解员
“我来浦美工作时间没有那么长，也就一个多月，但从业10年了，全都是在博物馆做讲解。”张可笑说。31岁的她，从实习开始，已有十年的讲解经历。从北京的定陵博物馆起步，后来因在全国导游大赛北京赛区获铜奖而被“发掘”，曾赴大英博物馆、英国国家画廊进行海外讲解。她先后也在北京、上海的文博机构担任讲解与管理职务，去年底加入浦东美术馆。
“去年一年，大概讲了600多场。讲解频次最高的时候，一天讲六场。”张可说，“虽然没仔细统计过，这十年间，我可能已经服务了至少上万的场次。”
讲解不仅是传递知识，更是一场精密的现场调度。“每个地方都有人，你怎么能够保证你的观众来到这里，在不挤到别人的同时，他还能看到展品？”张可形容，“就是全程都在走位，各种穿插。”此外，还要严格把控时间，“讲解一般是一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观众集中精力站着听，很累。”因此，她的讲解词并非一成不变，“展览刚开展时讲的是一个内容，到中期至少20%已经换掉了。”她会根据观众的现场反应，加入幽默或互动环节，“让他在很疲惫的时候还能跟着你走”。
春节期间，美术馆“每一天都不闭馆，而且坚守到晚上九点”。张可和同事们从2月1日起便进入“备战状态”。“最普通的每天基本配置场次在19场左右，可以说是上海目前所有博物馆里，我们绝对是最敬业的，场次最多的之一。”
人流量大，挑战也随之增多。首要难题是规则解释。“很多人不了解，馆内不可以带食物，只允许带白开水或纯净水。”张可说，因不少艺术品是“裸展”，为保护展品，这项规定必须严格执行，“可能要花费大量时间解释”。遇到带孩子的家长问“孩子饿了怎么办”，她会耐心引导，馆内其实有两家咖啡厅可以提供饮品和简餐。
其次是门票问题。“分了优惠票、成人票，节假日是单独票价，还有‘两大一小’家庭票。”张可笑说，“很多人被绕晕了。”这时便需细致介绍。
讲解服务也常遇疑问。因讲解按位收费、配备耳机以防蹭听，常有观众不解：“既然开讲了，为什么不能一起听？”张可会温和解释：这是为了保障付费观众权益，也为了维护场馆安静，“我们说话都是相对轻音，既保证您听得清楚，又不打扰别人”。
“这些非常小的问题，一天可能要回答上百遍。”张可说，难免遇到急躁的客人，“但不管客人如何暴躁，你就是世界如此暴躁，但你一定要非常美好，要微笑，抚平他的烦躁。”这是她对团队的要求，也是自己的服务准则。
每一次讲解都是与观众的心灵联结
“每一年春节，我都是在博物馆或者项目上度过的。”张可说，这是行业常态，也是自己的选择。她住在工作地点附近，大年三十下班后赶回家吃顿团圆饭，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便终日与观众“欢聚在艺术的海洋里”。
虽不能与家人长时间相伴，但温暖却常在馆内流动。张可记得，常有观众知道他们在加班，会特意道一声“新年快乐”，“就是简单的四个字，但我们听到时非常窝心。”
她更难忘一段亲身经历。那时她刚入行不久，22岁，在一次讲解中突然低血糖，“嘴唇惨白，难受到觉得可能要扶墙走”。同行的一位观众察觉后，立即跑去自动售卖机买了瓶饮料，回到队伍前说：“不好意思打扰大家，我觉得老师脸色有点苍白，可能不舒服，我想请她喝口水。”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张可回忆，“在那种情况下，观众递来的不仅是饮料，更是一种被看见、被关怀的支撑。”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高质量完成那场讲解，“让大家对我的关心，马上就能收获到回报。”
如今，张可已是浦美讲解团队的负责人。“领导知道我之前有管理经验，也很信任我，就是又把这里的团队交给我来负责。”她表示，团队在春节期间全力保障运营，“从10点开馆，每半点和整点都有场次，观众可以10点半听卢浮宫展，11点半无缝衔接毕加索展。”
问她为何选择这份职业，她答得简单却有力：“博物馆在哪，展在哪，我就在哪。”从北京到伦敦，再到上海；从陵墓、金字塔到美术馆，她始终站在文明与观众之间，做一个安静的引路人。
春节的美术馆，人潮如织。张可穿梭其中，时而驻足讲解，时而微笑答疑。在她身后，艺术静静陈列，观众缓缓流动。而她那句“世界如此暴躁，但你一定要非常美好”，似乎不止是说给同事听的，也是说给每一颗走进这里、渴望宁静与美的心灵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