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正月十五,上元夜。

汴京城(开封)的花灯烧得正烈,太一宫前的放生池却泛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

本该暖融融的上元夜,池边的风却像浸了冰,刮在脸上生疼,连池面的灯影都晃得发颤,像无数只鬼眼在水里眨动。

“娘哎,这风咋这么冷?”卖糖画的小贩缩着脖子,手里的糖丝都凝了半截,“往年上元夜热得冒汗,今年邪门得很,我后脊梁骨一直冒凉气。”

旁边攥着兔儿灯的汉子也打了个寒噤,灯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脸青一阵白一阵:“可不是嘛,你看那池子里,水都发绿,跟泡了死人似的……”

话音未落,人群里突然炸起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扑通、扑通”两声闷响,像两块烂肉砸进了冰水里。

“有人掉池子里了!”

“快救人……那俩人……不对劲……”

围观的百姓疯了似的往后退,挤得人仰马翻。

池边的宫卒举着火把凑过去,火光一照,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水里哪是两个活人?

分明是两具浮在水面的“活尸”。

他们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白翻得老高,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风箱在漏气。

宫卒伸竹竿去勾,那两人突然猛地抬头,喉咙里挤出的声音粗哑得像磨盘碾骨头:

“别过来……这池子是我们的……”

“凡夫俗子,也配碰我们?”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池底的淤泥里钻出来的,带着一股腐臭的腥气,飘得满街都是。

几个年轻宫卒吓得手一松,竹竿“哐当”掉在地上,腿肚子直转筋。

太一宫观主玄清真人提着桃木剑赶来,剑穗上的铜铃摇得“叮铃”响,可铃声刚起,就被池子里的怪响压了下去。

玄清掐诀念咒,指尖夹着的黄符“噗”地燃起来,往池子里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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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纸非但没镇住邪祟,反而被那两人一把抓在手里,捏成纸团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嘴角淌下黑褐色的汁液,像在吃腐肉。

“老za毛,你的符,不够塞牙缝……”其中一个“人”突然从水里坐起来,半截身子露在水面,皮肤下的血管像黑蛇一样蠕动,“当年我们在终南山炼法时,你还在茅厕里扫蛆呢。”

玄清脸色煞白,接连换了镇鬼符、缚妖咒、净水诀,符纸烧了一张又一张,咒语念得嗓子发哑,可池子里的两人越来越疯。

他们开始用头撞池壁,“咚咚”的闷响像敲在人心口上,撞得额头裂开,黑血混着池水往下淌,却笑得更癫狂:

“撞啊!撞碎这池子,我们就能出来吃人了……”

“太一宫的香火,正好给我们补补阴气……”

围观的百姓吓得六神无主,有小孩当场哭晕过去,妇人抱着孩子往家跑,边跑边喊:“闹鬼了!是吃人的恶鬼!”

消息很快便传进了皇宫,宋徽宗惊得玉杯摔碎在地上:“太一宫乃皇家道场,竟有此等凶煞?速传宝箓宫主持,带最强道法前去,若除不了妖,提头来见!”

宝箓宫主持灵虚真人接旨时,手都在发抖。

他亲眼见过玄清的狼狈,那恶鬼根本不是寻常妖物,是带着生前怨气的“强鬼”,专吃道士的阳气。

他硬着头皮赶到太一宫,池边的腐臭味更浓了,水里的两人已经不再撞池壁,而是静静地浮在水面,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角的笑僵得像贴上去的人皮。

灵虚走进道堂,满堂道士鸦雀无声,人人脸色惨白,有人甚至在偷偷画护身符,手却抖得画不直。

灵虚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发颤:“诸位道兄,此鬼凶戾,专噬道门阳气,我一人难敌。若有高术之人,愿出手相助,灵虚感激不尽。”

堂里静得能听见心跳,没人敢应声。有人心里打鼓:“连玄清、灵虚都不行,我去了就是送菜!”有人偷偷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供桌底下。

灵虚看着这一幕,心凉如冰:“平日里你们自诩道法高深,降妖除魔,如今真鬼当前,却个个成了缩头乌龟!我道门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就在这时,道堂角落突然响起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粗布道袍的年轻道士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还沾着干黑的血渍。

他面色黝黑,眼神却冷得像冰,扫过众人时,满堂道士都觉得后颈一凉,像被鬼手摸了一把。

“哼,平时装神弄鬼,关键时刻屁用没有。”年轻道士站起身,铁剑在地上一顿,“锵”的一声,锈屑簌簌往下掉,“你们不敢去,我去。”

“你是谁?”灵虚连忙上前,“此鬼凶悍,专吸阳气,你……”

“河北来的野道士,会点拔鬼骨的邪术。”年轻道士懒得废话,提着剑就往池边走,“再耽误下去,等它们破池而出,这太一宫的人,都得变成干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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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边的人见他过来,自动让出一条路,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竟没有半分暖意。

水里的两个强鬼原本还在狞笑,看到他的瞬间,突然僵住了——脸上的笑像被冻住,嘴角的黑血凝固,眼睛里的疯狂变成了极致的恐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水里泛起细密的气泡,像在冒冷汗。

“你……你是……”其中一个强鬼牙齿打 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拔骨真人?”

年轻道士站在池边,铁剑斜指水面,冷声道:“算你们还有点记性。生前用符篆害人,死后化作强鬼作祟,今天,我就拔了你们的鬼骨,让你们魂飞魄散!”

话音刚落,他脚下迈出禹步,步子奇诡,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节点上。池边的风突然倒卷,火把“噗噗”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缕幽蓝的火苗,映得他身影忽明忽暗。

他口中念起咒语,声音低沉晦涩,像从九幽地狱传来,池子里的水开始剧烈翻滚,“咕嘟咕嘟”冒起黑泡,腐臭味冲天而起,熏得人直呕。

“神师饶命~我们知错了~”两个强鬼在水里疯狂挣扎,却像被无形的手按住,动弹不得,“我们不该作祟,求你别拔我们的骨,拔了骨,我们就成了一滩烂泥,永世不得超生啊。”

“现在知道怕了?”年轻道士咒语不停,禹步越走越快,铁剑上的锈迹尽数脱落,露出寒光闪闪的剑 身,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鬼纹,“生前你们用符篆吸人魂魄,害死多少百姓?今天,就是你们的报应。”

突然,他大喝一声:“敕!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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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剑猛地劈向水面,“唰”的一声,池水被劈出一道裂口,里面的两个强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叫声一点也不像人声,是骨头被硬生生抽离的脆响,混着血肉撕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啊——!我的骨头!我的骨头没了!”

“疼!好疼!饶了我们吧!”

惨叫声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池水里的黑血越来越浓,两个强鬼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最后软得像一滩烂棉絮,浮在水面上,再也没了动静。

年轻道士收了剑,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拔骨术耗损极大。他沉声道:“把他们拉上来。”

几个壮实的宫卒壮着胆子下水,触手之处,那两人的身体软得没有半分骨头,像拎着两袋烂肉。

拉上岸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的身体已经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皮肤下没有任何骨骼支撑,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里还塞着自己咬碎的舌头,黑血从七窍缓缓流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年轻道士上前一步,用剑鞘戳了戳其中一人的脑袋,厉声喝问:“说~你们到底是谁?为何在此作祟?”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像破锣一样的声音:“我……我们是终南山的道士……生前炼‘阴符’,吸活人阳气炼 法……被师门清理门户,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强鬼……上元夜阴气最盛,我们逃到太一宫,想借花灯阳气躲阴司追捕……以为京城道士都是废物,没想到……遇到了你……”

“现在你们的鬼骨已被我拔去,一身道法尽废,还有何话说?”

“我们……我们认罪……”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满是绝望,“把我们打入无间地狱,或是挫骨扬灰,我们都认!只求神师慈悲,别让我们变成‘无骨鬼’,永世在泥沼里受苦……”

年轻道士沉默片刻,冷声道:“你们生前作恶多端,本就该魂飞魄散。但念在你们尚有悔意,且未伤及无辜性命,我便留你们一丝残魂,入畜生道轮回。但若再敢作祟,我定让你们形神俱灭。”

言毕,他闭上双眼,双手结印,口中默念渡魂咒。

咒声一起,地上的两具“烂肉”突然开始抽搐,皮肤下渐渐有了微弱的轮廓,七窍的黑血慢慢止住,脸上的绝望变成了感激。

约 莫一顿饭工夫,两人猛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疯癫之态尽去,只是浑身无力,瘫在地上。他们看着年轻道士,挣扎着磕头:“多谢神师不杀之恩!多谢神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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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连忙上前搀扶,却不敢碰他们的身体,只觉得那皮肤下空空荡荡,像没有骨头一样。

两人被扶走时,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要散架,看得围观百姓心惊胆战。

太一宫和宝箓宫的道士围上来,个个面色惨白,看向年轻道士的眼神里满是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灵虚真人拱手道:“道兄真乃神人!这拔鬼骨之术,闻所未闻,竟如此凶戾……我等实在自愧不如!”

年轻道士擦了擦剑上的黑血,淡淡道:“这不是什么神人术,是对付恶鬼的邪术。鬼之强悍,在于鬼骨,骨存则法存,骨废则法废。拔了骨,它们就是任人宰割的烂肉。”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有人忍不住问:“道兄,这拔骨术……会不会反噬?”

“反噬?”年轻道士冷笑一声,“对付恶鬼,就得用比恶鬼更凶的法子。心不狠,道不深,迟早被鬼吃了。”

此事过后,年轻道士在汴京住下,却没人敢再靠近他。

他住的道观,白天都透着一股阴冷,附近的百姓晚上都绕着走,说那道观里飘着鬼哭,还有拔骨的脆响。

抚州的宋善长,就是在这时慕名而来。

他家境贫寒,却贪生怕死,又想靠道法牟利,听说有个能 拔鬼骨的道士,便千里迢迢赶到汴京,跪在道观门口三天三夜,求年轻道士收他为徒。

“师父,求你收我为徒!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只求学你的道法!”宋善长磕得头破血流,眼神里满是贪婪。

年轻道士看着他,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的道法,是凶术,学了会折阳寿,你不怕吗?”

“不怕,只要能有本事,我什么都不怕。”宋善长连忙磕头。

也不知道年轻道士作何感想,终究还是收了他为徒。

宋善长聪明,却狡猾懒惰,他不敢学拔骨术,那咒语听着就渗人,他怕反噬到自己身上,只偷偷观察道士治疟、治疫的法子,还趁道士外出,撬开了他的藏经箱。

箱子里没有经书,只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五雷法要诀”,里面画着诡异的符文,还有用鲜血写的注释:“五雷召鬼,以血为引,雷落之处,鬼骨尽碎。”

宋善长如获至宝,连夜抄录,连血写的注释都一字不差地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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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让道士知道,只私下里给街坊治小祟——谁家闹鬼,他画几张符,念几句五雷咒,竟真能把鬼吓跑。

“宋小哥,你这符太灵了。我家半夜总有指甲刮墙的声音,你贴了符,立马就没了!”

“宋兄弟,我家孩子被鬼附身,你念了咒,孩子立马就好了!”

百姓的夸赞让宋善长飘飘然,他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真本事,对道士的教导越来越敷衍。

道士让他练五雷印,他偷奸耍滑;让他背咒文,他敷衍了事;甚至道士警告他“五雷法凶,不可乱用,否则引雷焚身”,他也只当耳旁风。

“师父就是小题大做,我用得好好的,哪来的反噬?”宋善长私下里嘀咕,心里盘算着,等学够了本事,就回抚州老家,做个受人敬仰的法师。

后来遇上了靖康之变,金兵破城,汴京大乱。

宋善长趁机卷走道士的小册子和一柄前茅鞭——那鞭子是道士拔鬼骨时用的,鞭梢沾着鬼血,透着一股阴冷。

他一路逃回抚州,在祥符观做了道士,靠着偷学的五雷法,很快名声大噪。

他治疟疾和瘟疫的法子,更是诡异。病人找来,他用手指在病人脸中间画一道血符,口中念五雷咒。

不一会儿,病人左边脸热得像火,右边脸冷得像冰,冷热交替,痛得病人惨叫连连,宋善长却冷声道:“忍着!五雷正在抽你体内的鬼骨,抽出来就好了!”

病人随着冷热呼吸,不过片刻,果然病痛全消,却总觉得身体里少了点什么,浑身发软,像没了骨头。

“宋法师真是活神仙!”百姓感恩戴德,却没人知道,宋善长根本没学会完整的五雷法,他只是用雷气强行抽走病人体内的“阴骨”,看似治好了病,却让病人阳气大损,活不长久。

宋善长收了几十个弟子,只教他们粗浅的画符念咒,真正的五雷法要诀,他藏得严严实实。

他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却不知那年轻道士早就算到他的结局——五雷法以血为引,以鬼骨为祭,他偷学不全,迟早被雷火反噬。

一天,一个弟子慌慌张张跑回祥符观:“师父~不好了~山下村庄爆发瘟疫,全家老小都染了病,我治不好,求你下山。”

宋善长正在喝茶,闻言冷笑:“一群凡夫俗子,也配让我下山?”他起身走进道室,拿起那柄前茅鞭——鞭梢的鬼血已经发黑,透着一股死气。

他握着鞭子,在地上狠狠敲了三下。

“啪!啪!啪!”

三声脆响,不像鞭子落地,倒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道观里的油灯突然变成幽蓝色,窗外刮起阴风,鬼哭之声隐隐传来。

宋善长面不改色,拿起供桌上的饼,掰成两半,递给弟子:“拿着这个,给病人吃,不用我去,他们自然会好。”

弟子接过饼,只觉得饼上透着一股阴冷,像摸了死人的手。他不敢多问,连忙下山。

刚到村口,就见村民们都站在门口,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雷……三声雷……骨头碎了……”

弟子上前一看,村民们虽然起身了,却个个眼神空洞,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走路摇摇晃晃,像两具行尸走肉。

一个老人抓住弟子的手,声音发颤:“法师……刚才我们听到三声雷响,骨头像被硬生生抽走,疼得要死……现在好了,可……可我们感觉身体里空了……”

弟子见状惊恐万分,这才知道,宋善长的“五雷法”根本不是治病,是用雷气抽走了村民体内的“生骨”,换了暂时的痊愈。

他跑回祥符观,却见道观里浓烟滚滚,五雷咒的声音凄厉无比。

宋善长站在道观中央,浑身着火, 火焰是幽蓝色的,就像鬼火一样。

他手里的前茅鞭已经融化,鬼血混着火焰,发出“滋滋”的怪响。

“啊——!我的骨头!我的骨头被雷抽走了……”宋善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和当年太一宫的强鬼一模一样,“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偷学你的道法,不该乱用五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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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中,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最后“噗”的一声,化作一滩黑灰,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弟子们吓得四散奔逃,祥符观从此荒废,再也没人敢靠近。

有人说,夜里路过祥符观,能听到拔骨的脆响,还有一个凄厉的声音在喊:“我的骨头……还我骨头……”

而那个河北来的年轻道士,在汴京沦陷后,便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云游四方,继续降妖除魔;也有人说,他本就是九幽来的“拔骨鬼差”,专收世间恶鬼的骨头。

只是没人知道,他留在汴京的那柄铁剑,剑身上的鬼纹,至今还在隐隐发光,像在等待下一个该被拔骨的恶鬼。

参考《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