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
顾聿时懒懒倚在车门上，大衣松松垮垮挂在臂弯，似是不觉得冷。
脚边烟蒂已堆了不少，可他依旧点了一支烟，沉默地抽着，像在故意拖延进门的时间。
他刚从医院回来，此时心情有些复杂。
意外中药与吴乔乔发生关系后，女孩受了刺激吞服大量安眠药自杀，他在医院守了一夜，直守到她脱离危险。
苏醒后的吴乔乔苍白着一张脸，睁眼看到他时，仍哭得止不住，挣扎着要拔针：
“小叔，你这样对我，我宁愿去死。”
她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我见犹怜。那样漂亮的小姑娘，任谁见了都要心碎的。
可他看着哭泣的女孩，脑中想到的却是陆雪闻。
他想到她上次心跳骤停昏迷了三天，躺在床上，像一缕魂。
那张任何时候都能引他情动的精致明艳的脸，变得毫无血色。
他记得那张脸是曾有很生动的表情的，会喜会怒，对他哭过也笑过。可那时他探手摸过去，她的脸冰冷僵硬，毫无生气。
他记得她那张嘴惯不饶人，是从小娇惯出来的伶牙俐齿，只有他狠狠吻她的时候才会乖乖听话。可那时她的嘴巴紧紧闭着，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呼吸都要听不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的他被一种情绪席卷笼罩，逼得他喘不过气。
那种情绪，是害怕。
他害怕她醒不过来，害怕以后的人生再也没有她。
可他守着昏迷的吴乔乔时，心里只有愧疚。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吴乔乔出事后，老太太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吴家也派人来交涉，要知道孩子入院的原因。
他们都以为吴乔乔是因为失了清白想不开才自杀，只有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天早上醒来，他看见怀里赤身裸体的吴乔乔，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触电一般推开她下了床，他希望两人什么都没发生，可女孩身上的痕迹，还有他身体残留的反应，骗不了人。
回想起夜里那股不正常的冲动，他瞬间就反应过来是中招了，心里又恼又恨。
吴乔乔醒来时含羞带怯，看他的眼神温柔缱绻：“小叔，我终于是你的了。”
“你不要自责，我愿意的。我会跟家里说清楚，我要嫁给你......”
顾聿时一时哑然。
他对吴乔乔一向偏宠，跟陆雪闻分开后，也生过要把她好好养大娶回家的念头。如今虽是意外促成，可女孩把第一次给了他，他该欣喜若狂，他该顺水推舟，他该立刻承诺娶她，对她负责。
可他什么承诺都做不出。
他尴尬地站着，沉默了好久，直到吴乔乔第三次说要嫁给他，他才听见自己说：
“对不起，乔乔。我们是中药了，是意外，不是自愿。”
“我会查清楚，给你和吴家一个交代。你还小，不该嫁给我荒废一辈子。”
于是，在佣人指证下药的人是陆雪闻后，吴乔乔自杀了。
只有他知道，她自杀不是因为被他睡了，而是因为，他拒绝了她，并且，他想包庇真凶。
烟盒空了，顾聿时懊恼地骂了一句，起身进了老宅。
会客厅，顾聿时垂着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任凭顾老太太的戒尺落在后背上。
顾老太太是军区大院出来的千金，父亲兄长都有军功，年轻时也当过兵，性子不是一般的硬。
此时对着唯一的孙子，恨铁不成钢，下手不免重了几分：
“小王八蛋，看你这个混蛋样，顾家家教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在外面招猫逗狗弄些莺莺燕燕也就算了，吴家的小姑娘跟你差着辈分你也敢下手，我怎么跟她父母交代！”
顾聿时一声不吭。
老太太更气了：
“王八蛋，小混球！早就看出来你对那孩子心思不纯，这回怎么着？强迫人家还逼得人自杀！要不是我压了消息，这事早闹出去了！”
一连打了三十几下，老太太打累了，微微喘着气，口风也松了：
“事到如今，你必须对那孩子负责。明天请吴家人回国一趟，我亲自带着你赔罪，提亲。”
“当年跟陆家算商业联姻，你在外面胡搞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吴家跟我们沾着亲，外面的那些关系你必须断了。”
“三号院那位，趁早打发了吧。”
顾聿时猛地抬头，淡漠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他几乎脱口而出：
“奶奶，不行！”
要他跟陆雪闻断了，绝对不行。
他没敢让奶奶知道他跟吴乔乔是被下了药，怕查到陆雪闻身上不好交代。奶奶以为是他强迫吴乔乔，他咬着牙没否认。
在门口抽烟时他便盘算清了，只要吴家不让他进局子，他可以拿生意做补偿，一直喂到吴家满意闭嘴为止。
就算奶奶逼他娶吴乔乔，这事也有得商量。
只要跟吴乔乔讲清楚，若她想得他庇护，那就走个形婚，拿她当妹妹养着。婚后他们互不干涉，等她有了心上人，他送她风风光光另嫁。
若她不执着于嫁他，他可以带她做手术，永远保守这个秘密，用钱补偿她。
每种方案里的必选项，都是陆雪闻留在他身边。
可奶奶现在要他处理陆雪闻，这绝对不可以！
“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
顾老太太手上发了狠，打孙子像抽阶级敌人一样，顾聿时后背很快就见了血。
可她尤不解气，嘴里骂着：
“你是不能娶吴家女，还是不能跟陆家女断了关系？”
顾聿时讶然失语。
“别以为你藏得多好！你以为拿坐台女当幌子我就不知道三号院那位是谁？给你留点面子罢了！”
“当年你娶了陆家雪闻，仗着是商业联姻没少给人家摆脸色。花边新闻一出又一出，就差骑在人家脸上了！”
“为了一个吴乔乔，娇养的小姐被你折腾得心气儿都要散了，非求到我这儿净身出户。”
“她被你气到心脏病发作，可你呢？看她倒在地上以为她是装的，陪着吴乔乔过生日去了......”
顾聿时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原来她的心脏病，真是那时气出来的......
她被他害得差点没命，可他呢？他无视她的痛苦，忽略她的求救，甚至在她提出离婚后，还怪她矫情、小题大做。
心像有无数小针穿过，细细密密的疼，疼得他找不到出口。
奶奶的话骂醒了他，逼着他想起那些刻意忽略的过往，提醒他当年到底有多混蛋。
原来，他曾对陆雪闻那样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