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刘文典,很多人自然就会想起他“脚踢蒋介石”的故事。这些年,很多文章、视频号以此为噱头,大书特书,竟也赚了不少流量。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两人之间的冲突究竟因何而起?当年的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刘文典真的飞起一脚踢中蒋介石下身了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安徽大学第一院大门。第一院租用百花亭圣保罗学校的校舍,作为教室、图书馆及办公室等。刘文典即在此办公。今为安庆二中后校门。)

安大风波因何而起?

关于事情的起因,这里先来看看来自当年安大学生胡松叔的回忆:

一九二八年冬,安庆女中召开恳亲会(一说是校庆会或校庆恳亲会),给每个家长发出了请柬,会后准备演出几个文娱节目。有部分家长因故不能亲到,请柬落入别人手中。其中,又有少数落入安大学生手中,持柬者戏言,受到女中特邀,引起同学误会。一批人于是不请自到,定要入内参加晚会,女中乃停电,声称晚会停开。血气方刚的安大的一群小伙子,更以为受辱,遂将女中桌椅门窗捣毁,黑夜之中难免有殃及池鱼事,可是并未打人。

这一记录来自于《安庆文史资料》第十五辑。据作者唐鸣珂称,胡松叔系当年安大学生,并充学生代表之一,但可能因胡未曾亲历“女中校庆事件”,部分细节与后来的新闻报道略有差异。

其实,事情发生六天后,即1928年11月29日,《申报》就以《皖一女中校发生被毁风潮》,详细报道了具体经过,写到的情况显然比胡松叔所说的要严重很多:

本月二十三日,安徽省立第一女子中学举行十六周年纪念,并开成绩展览会。晚间十时许,忽闻该校有被人捣毁消息,其中且杂有手枪声,秩序大乱,该校女生,吓得乱窜。

该校在城内百花亭僻静之区,时已夜深,未便前往。次日清晨,至该校探询究竟。据称昨日五时开会后,全校校友正在膳堂聚餐,突有安徽大学学生杨璘、周光宇、侯地芬等,先后率领百余人,直撞入礼堂。当经学生、教职员再四劝喻不去,其势汹汹,并前后把守,阻止出入,于是无法处理。因即函请安大刘主任到校,妥商办法,乃该校传达,又被迫不为通报。处此情形紧急之下,特派役持函逾墙出请公安局,派警来校维持。

至八时许,保安队来校,始将礼堂打毁,一轰而出,沿路并将学生寝室、女教员室窗户玻璃捣毁无数,女生钟来仪头部被破窗击伤,并踢伤女仆夏妈腹部,顿时呕血数口。乃齐轰出门后,未几又来多人,手持木棍涌入,捣毁校务处,并扭校长迎头痛击,幸经救护,未受重伤。复拥至男教员室,殴人毁物,呼打之声震天。此时似闻有手枪声,幸有保安队伺打救护,历三小时之久,至夜深十二时许,方将校牌投诸污池以去,旋有翟宗涛来校访问,行至礼堂前空地,尚有石子从学校西边纷纷飞来,安大文学院与该女学校只隔一墙故耳。此当晚肇事之情形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1928年11月29日,《申报》以《皖一女中校发生被毁风潮》为题,详细报道安大学生与女中发生冲突过程。)

同一天,《新闻报》亦作了报道,所述与《申报》大同小异:

二十三日为一女中十六周年纪念日。先一日通知各机关、各学校,叙明当日开成绩展览会,欢迎参观。届时前往参观之人士甚众。下午五时闭会,六时许全校教职员、学生方在膳堂聚餐,杨等百余人,即一轰入礼堂,声言来参观跳舞。该校教职员、学生即出谓本校晚间并无跳舞,只有实小学生小规模之游艺,系师生同乐会性质,并不招待来宾云云。杨等不信,坚欲闯门而入,其势汹汹,小学生恐惧异常,各家属乃携之而去,师生同乐会亦不举行。杨等谓该校有意停会,严加责问。该校乃派人持函请文学院主任刘文典来校劝导,久久不至,不得已派人持函越墙至公安局,请派警维持秩序。八时许保安队莅场,杨等又大骂该校武力压迫,污辱学生人格,一唱百和,而武剧开幕矣。

打架打了三个小时,还惊动警察鸣枪弹压,甚至连省立第一女子中学的校长程勉都被安大的学生们“迎头痛击”,可见事态已经多么严重!

第二天一早,省立第一女中校内忽然又传来“安大学生可能还要再来打复场架”的消息,纤弱的女生们吓得花容失色,惶恐不安,不知所之。学校方面紧急开会,最后一致商定:当天下午,由冯教务主任带领百余名女生,前往省政府、省党务指导委员会、省教育厅请愿,要求彻查此事,惩办祸首。

省政府代理主席孙棨早已接到报告,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当即亲自出面接见,并承诺一定会秉公办理,彻查此事,给学生一个满意的交代。当天晚上,省教育厅厅长韩安召集当地各中学校长开会,准备推选安庆一中校长李相勖、省立第一职业学校校长毛保恒、安庆六邑中学校长史邦轮分赴安徽大学、省立第一女子中学等处,调解协商处理办法。同时,安徽第一女中方面亦推举代表三人,晤见当时实际主持安大校政的文学院主任刘文典,要求开除为首学生杨璘等三人。

对于女中方面的要求,性格倔强的刘文典并“不买账”,在接待女中代表时,回答得亦很干脆:“此事突然发生,为安徽教育界之大不幸,本人为公为私,对一女中全体十分抱歉。惟学生气焰方张,本人无力解决,务请原谅!”

11月25日,奉命前往两校进行调解的三所中学校长无功而返,只能如实向省教育厅报告:安大学生已经诉诸学生会主持,无法调停,请厅长另想办法。韩安知道刘文典的性格,此时也是束手无策,惟有等待省政府提出解决方案。

局势,就这样僵持住了。

蒋介石决定会会刘文典

大概从这个时候起,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刚好这时,学生们听说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当天早晨到安庆巡视,这无疑是个聚众起事、严惩异己的好机会。不料,到了省政府门口后,蒋介石不愿出来与学生见面,只派人出来回话:“主席正在开会。对于这件事情,我们政府已经知道了,一定会查明事实,依法办理。”

鉴于事态逐渐扩大,蒋介石一边派秘书陈立夫向女中学生代表宣布自有办法,让她们回去安心上课;一边派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机要科科长戴笠会同安庆市公安局督察员饶吉甫彻查真实情形。戴笠、饶吉甫迅即赶到省立第一女子中学,经实地调查后得知:事情发生后,刘文典并未如诺于11月27日晚至安徽第一女子中学道歉,因而引发女校师生不满,纷纷要求面见蒋介石,详细陈述学潮的起因与经过。

蒋介石决定会会刘文典。

11月29日午后3时许,蒋介石在下榻的省政府后花园召见安徽大学文学院主任刘文典和安徽第一女中校长程勉。刘文典虽然极不愿意前往,但学潮久久不能平息,一味避见蒋介石,始终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决定“单刀赴会”。

关于他出发前的心境,后人还为他设计过一段慷慨激昂的台词,虽然多为附会之辞,但颇为有趣,不妨一读:“我刘叔雅并非贩夫走卒,即使高官也不能对我呼之而来,挥手而去!我师承章太炎、刘师培、陈独秀,早年参加同盟会,曾任孙中山秘书,声讨过袁世凯,革命有功。蒋介石一介武夫耳!其奈我何!”

西南联大学生刘兆吉在《刘文典先生遗闻轶事数则》里,曾描绘过两人初见时的情景:

因有怨气,见蒋时,戴礼帽着长衫,昂首阔步,跟随侍从飘然直达蒋介石办公室。见蒋介石面带怒容,既不起座,也不让座,冲口即问:你是刘文典么?这对刘文典正如火上加油,也冲口而出:
“字叔雅,文典只是父母长辈叫的,不是随便哪个人叫的!”这更激怒了蒋介石,一拍桌子,并怒吼:“无耻文人!你怂恿共党分子闹事,该当何罪?”刘文典也应声反驳蒋介石为不实之词,并大声呼喊:宁以义死,不苟幸身!躬身向蒋碰去,早被侍卫拦住。蒋介石又吼:“疯子!疯子!押下去!”

简单几句话,将刘文典不惧权贵的形象勾勒得活灵活现。但这更多只是一种文学化的描写,带有一定拔高的成分,真实的情况若是如此,那刘文典未免也太“愣头青”了一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主持安大校政时期的刘文典)

据安大毕业生吴东儒当时所闻,刘文典到后,蒋介石招呼他坐下,他照常口衔香烟坐下,然后从袖筒里掏出一听香烟,抽出一支递给蒋介石,蒋介石摇手表示不抽。场面上的客气,还是有的。

刘文典倔强归倔强,并非蛮不讲理。他之所以后来与蒋介石大起冲突,一是他觉得不应轻易开除学生,二是他也确实没有去煽动共产党闹事,心里有些委屈。1928年12月3日,《申报》在“教育消息”版显著位置刊登《蒋主席严斥安大生捣乱女中》的报道,介绍刘文典与蒋介石见面并发生冲突的详情。根据报纸报道,事情的整体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等大家都坐定后,蒋介石先问程勉:“女中被毁,你有何要求?” 程勉被学潮闹得心烦意乱,只想着早点回到稳定状态,同时也想在蒋介石表个姿态,于是回答道:“只求保障学校安宁,学生得以安心上学,其他的就不计较了。”

蒋介石点点头,转过头来问刘文典:“你打算如何处理肇事的学生?”刘文典内心并不赞成处理学生,于是回答道:“此事发生,为安徽教育界之大不幸,自身不能解决,有劳总司令动问,益觉汗颜。”至于肇事学生,刘文典表示,当时滋事的学生又不只是安大一个学校的,为何单拿安大问事?再者说,此事内容复杂,尚有黑幕,在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之前,不能严惩肇事学生。

看到刘文典这副态度,蒋介石大为震怒,“腾”地站起身,拍着桌子,大声斥责道:“大学学生黑夜捣毁女校、殴伤学生,尔(指刘)事先不能制止,事后继任学生胡作胡为,是为安徽教育界之大耻!我此来为安徽洗耻,不得不从严法办,先自尔始!”言毕,即令卫士将刘文典送交公安局收押。

关于这段“颠峰对决”,还有另外一个版本。这是由时任国民党安徽省党部指导委员会秘书石慧庐回忆记录的,与前者略有细节不同:

蒋当时盛怒之下,大骂安大学生代表们,骂了又坐下,稍停一下,站起又开骂,训了学生一顿之后,转过来便责备两校校长。女师(应为女中)校长程勉,为安徽老教育家程筱苏的儿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恭听责备。蒋又转向安大校长刘叔雅大加责难,认为刘对学生管教无方。叔雅此时正很烦恼,和蒋言语间颇有冲突,众皆色变。蒋即骂:
“看你这样,简直像土豪劣绅!” 刘大声反骂:“看你这样,简直是新军阀!”蒋立时火气冲天地骂:“看我能不能枪毙你!” 刘把脚向地下一顿说:“你就不敢!你凭什么枪毙我?”蒋更咆哮地说:“把他扣押起来!”立时便有在门外的两个卫兵进来,把刘拖拉下去。

虽然石慧庐并未亲见两人冲突场景,但当时便听到多位在场的省党部委员们说起此事,回忆文字基本可信。

“脚踢蒋介石”的说法从何而来?

石慧庐的记录里有一句话,“刘把脚向地下一顿”,大概率就是后来有人附会演绎“刘文典飞起一脚”的灵感来源。

为什么是说是演绎的呢?证据有三:作者从2005年开始研究刘文典,当时为了撰写《狂人刘文典》(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一书,查阅了大量资料,当时未见到任何此类说法,可以确定这个说法是近些年才出现的;第二,关于刘文典与蒋介石发生冲突的故事,当时的媒体已有非常详尽的报道,均未提及此重要细节;三是这也不符合一个知识分子正常的言行逻辑,刘文典虽然有点个性,但“君子动口不动手”,何况他当时面对的是一国之领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岳南先生的畅销书《南渡北归》第二部分《北归》,2011 年 1 月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刘文典脚踢蒋介石”的说法即源于此书。)

那么,这种说法是从哪里而起的呢?从目前所能查到的资料看,应该始于畅销书作家岳南的《南渡北归》。《北归》第十章有一节《国宝”刘文典》,其中就写到了冲突现场的状况:

蒋介石强按怒气,斥责刘氏身为国立大学校长,识文解字,为人师表,竟如此混账,对本公无礼云云。面对大动肝火的蒋介石,刘文典仍坐在原处仰头喷着烟圈,鼻孔朝天,极其鄙夷地哼哼着。蒋介石越看越恼火,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愤怒,猛地蹦离坐椅,冲上前来指着刘文典的鼻子,让其交出闹事的反革命分子与煽动学潮、带头打砸抢烧的共党分子,严惩罢课学生,等等。

见对方如此轻佻,刘文典也顿时火起,照样蹦将起来,用
初类饥鼠兮终类寒猿
的奇声怪调,反指着蒋氏的鼻子厉声道:
我不知道谁是共产党,你是总司令,带好你的兵就是了;我是大学校长,学校的事自会料理,由不得你这个不成器的狗东西新军阀来多管闲事!

蒋介石闻听此言怒火冲天,嘴里喊着:
大学学生黑夜捣毁女校,殴伤学生,尔事前不能制止,事后纵任学生胡作非为,是为安徽教育界之大耻,我此来为安徽洗耻,不得不从严法办,先自尔始。
话毕,顾不得自己的身份,照准刘文典的面部
噼啪
扇了两记耳光,而后又抬腿用笨重的马靴在刘的屁股上猛踹两脚。刘文典一个趔趄,身子摇晃着蹿出五六步远,头
的一声撞在一个木头柜子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木柜拔起,
轰隆
一声撂倒在地上四散开来,刘文典也在惯性的牵引下扑倒在地。但仅一眨眼的工夫,刘文典就于满地乱书与碎瓷破铁中一个鲤鱼打挺站将起来,身体后转,倏地蹿到蒋介石面前,像武侠小说中飘然而至的英雄人物一样,飞起一脚,
一声闷响,踢于蒋介石的
部。蒋
了一声,躬身猫腰,双手捂住下半身在屋内转起圈来,额头的汗水像秋后清晨菜叶上滚动的露珠显着惨白的光芒,一滴滴飘落下来。众人见状,大骇,知刘文典的一脚正好踢中了蒋的小蛋蛋,急红了眼的卫士们一拥而上,将仍在抖动拳脚做继续攻击状的刘文典一举拿下,速将呈霜打茄子状的蒋总司令抬上汽车,送医院施救。

蒋介石在医院病床上大汗淋漓地嗷叫着翻滚了半天,总算化险为夷,只是两个肉球已呈西红柿状急速膨胀起来,走起路来很不方便。为解所遭之
羞辱
与心中的愤恨,蒋氏下令以
治学不严
的罪名把刘文典扭送局子下了大牢,并宣布解散安徽大学,把为首捣乱滋事的共党分子捉拿归案,严刑正法。

这一段描写,活灵活现,煞是精彩,有点像武侠小说,而事实上,这也确实就是一种“小说笔法”,不是事实。

显然,如前文所言,无论是蒋介石还是刘文典,文中的言行举止都不太符合常理。而另一个确凿的例证就是,蒋介石根本没被送进医院。最近,蒋介石的日记在台湾正式公开了,1928年11月29日当天的内容是这样的:

上午,批阅后开县长会议,训话约二小时。下午,以安大生与女学校纠葛,败坏学风,其安大校长横傲,押禁之,召集各校学生示威,余痛斥之,无言而退。晚,在省党部讲演二小时,八时回署会客。十时后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蒋中正日记》,1928年11月29日)

这里所说的“无言而退”,指的不知道是刘文典还是示威的学生,但不管如何,在蒋介石日记的语气来看,他在心理上是占据绝对强势地位的。当然,这难免有自饰的成分,从既有资料看,两人之间言语上的冲突多少还是有的。

正因为此,1929年4月,刘文典的好友胡适在《新月》杂志第二卷第二号上发表《人权与约法》一文,援引此事,暗批国民党政府没有人权:“安徽大学的一个学长,因为语言上顶撞了蒋主席,遂被拘禁了多少天。他的家人朋友只能到处奔走求情,决不能到任何法院去控告蒋主席。只能求情而不能控诉,这是人治,不是法治。”

1931年12月11日,鲁迅先生在《知难行难》一文中,再次谈到这件事,并将之作为学者人格独立的典型代表:“安徽大学校长刘文典教授,因为不称‘主席’而关了好多天,好容易才交保出外”。这说明,在中国传统文人的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一种挑战威权、抗衡强者的基因。

当然,事情到了这个程度,具体细节到底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刘文典一介书生,竟然置国家元首的尊严于不顾,与之公然分庭抗礼,面临生死选择亦无所畏惧,这种纯粹的知识分子独立精神,又令多少人追慕景仰!

由此,“刘文典痛斥蒋介石”遂成为中国学术界、思想界、教育界一道不可忽略的风景,传诵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