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群铁路人,他们的工作不在车站,也不在列车上,而是在太行山深处的悬崖绝壁上,只为守护“钢铁动脉”的岁岁平安。春运前夕,我们走进位于太行山腹地,准备记录下这支名为“飞虎队”的铁路桥隧工队伍的工作日常。
为什么叫“飞虎队”?在科技日益发达的当下,他们的工作还像以前那样辛苦吗?40多座山,顾得过来吗……带着一连串预设的问题和精心准备的采访提纲,我们来到位于焦作博爱的月山站寻找答案。
但经过座谈交流之后,我们发现,这群常年与大山相伴的“飞虎队”队员,并不善言辞,他们一时说不出我们想要的“金句”,也讲不出多么跌宕起伏的故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习惯了”。于是,带着忐忑的心情,我们决定第二天先跟随他们作业,边跟拍边挖掘。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漆黑一片。我们跟随着月山桥隧车间检查工区工长宋剑和他的队伍出发时,工区的灯是这片山区最早亮起的光。“每次都是这么早吗?天还在黑着。”我们在车上问,“习惯了”,宋剑的回答简单而平静,“7点之前要赶到作业地点,7点到9点是天窗作业点,这个时间段没有列车通过。”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颠簸,队伍抵达作业点下方。还没看到绝壁,上山的路已经让人望而却步:全是乱石和荆棘。半人甚至一人高的岩石每次都那么“碰巧”地横在上山必经之路上,而当你手脚并用翻越它时,满是尖刺的荆棘又环绕在乱石周围,每根刺都有手指那么长,锋利到轻易可以穿透厚厚的棉衣和防护手套。再看队员们手上、脚脖都是新新旧旧的伤痕,不由地感慨太不容易了,而这还仅仅是他们的“上班路”。
我们跟在后面,每一步都战战兢兢,而队员们却如履平地,背着十几公斤重的工具,在岩石和荆棘间穿梭自如。那一刻,我们真切体会到,他们口中的“习惯了”,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采访本还在包里,但采访已经开始了,我们正用身体的感受,用眼睛的观察,用脚下每一步的艰难来体会。
而此时,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站在真正的作业点,腿便开始发软。垂直落差达120米,相当于三十多层楼高,全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我们跟随队员站在悬崖边,仅仅向下望了一眼便心跳加速。但为了记录下第一现场,还是决定和队员一起下到悬崖绝壁上。悬在半空中,零下5度的气温和山间6级的大风,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还来不及问出第一个准备好的问题,刚一挪动身体,话筒竟然掉落在了山崖下面。
于是,大部分采访和声音录制只好用挂在脖子上的运动相机顶上。宋工长边敲击着岩壁边介绍起他的“听音辩石”的技巧,“你听,声音清脆的,说明山石和山体是一体的,是牢固的;要是声音沉闷,就证明石头和主体已经有了缝隙,必须及时处理。”他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沉稳而有力,反而比在平地采访时更放松更自然。原来,真正的采访,是从放下预设、放下话筒开始。
小的危石,宋工长用锤子直接撬落;大的、人力无法搬动的,就用自喷漆做上醒目的标记,列入定期检查的清单……后来,我们在整理素材时才发现,那些没有设计的桥段、那些没准备好的问题,那些并没有完美构图的第一视角下悬崖的镜头,甚至镜头后能听到的心跳声,成了最珍贵的细节。
在绝壁上,每一名悬空作业的队员,都需要两名工友在上方紧紧拉住安全绳,一推一拉、一守一进,默契的配合是他们在险境中前行的底气。队里最年轻的队员陈淇伟是个“00 后”,今年25岁,已经在这支队伍里干了 3 年。他悬在半空,动作利落,丝毫看不出怯意。休息间隙,他给我们看了手腕上系着的红绳:“这是女朋友送的,让我戴着保平安。第一次下崖的时候,上也不敢上,下也不敢下,是工友们的鼓励和可靠的安全防护,让我慢慢放下了心。”现在每天上班前,父母都会叮嘱我注意安全,下班了也得给女朋友报个平安。”说话时,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洋溢着腼腆又幸福的笑容。
天窗期结束前,任务完成了。
下山时,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满整个山谷。一列列满载“乌金”的列车鸣着长笛,从轨道上安然驶过。
“我们天天和石头打交道,工作其实挺枯燥的。”宋剑望着远去的列车,但他说,“但每次作业完,看到列车平稳通过,心里就特别踏实。”
在悬崖上如履平地的队员们,谈起新年愿望时,露出了最朴实的笑容——
“把工作做好,把家人照顾好,平平安安上班来,高高兴兴回家去。”
“想给女朋友一个完美的家,坐火车带她去体验祖国的大好河山。”
“早日当爹,生个像我一样俊俏的孩。”
“挣更多的钱,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这些愿望如此普通,普通到在任何工地都能听到。但放在百米绝壁的背景下,却显得格外有分量——正因为见识过危险,才更懂得平安的可贵;正因为经历过“命悬一线”,才更珍惜人间的温暖。
返程的路上,窗外的太行山渐渐远去,但那群绝壁上守护者的身影,始终在脑海里浮现。话筒掉了,采访本上也没记下多少字。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感受,却深深地刻在了心里。原来,最好的采访不是问出准备好的问题,而是让自己走进对方的世界;最好的记录不是写下华丽的辞藻,而是感受真实的细节。
在悬崖上,和队员们一样悬在空中,一样被风吹得摇晃,一样要紧紧抓住安全绳,他们不需要告诉我们“辛苦”,因为我们的腿在发抖;他们不需要解释“危险”,因为我们的心跳在加速;他们不需要形容“冷”,因为我们的手指已经冻僵。
这,也许就是我们用脚步丈量、用镜头记录的意义:让山风记得的故事,也能被人间听见;让绝壁上的敲击声,也能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找到回响。
大象新闻记者 李真 罗栋巍 李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