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2月6日夜,上海霞飞路的冷风像刀子,一队黑衣人悄然包围一处洋房。灯光微弱,楼里传出短促脚步声,不到一刻,一位独眼中将被反剪双臂带上吉普,他只是叹了口气,没回头。
带队的是保密局副局长毛森,此行的唯一目的——拿下周伟龙。此刻被押的这位军统元老,手中尚握有十余万“交警”武装的兵符,论功劳、论辈分都不可小觑,可一道“奉总统特旨”,瞬间让他从权势巅峰跌入深谷。
很多局外人想不通,曾在暗夜里救出戴笠、又在抗战中战功累累的“忠义救国军”总指挥,怎么忽然成了保密局的猎物?答案藏在二十年前的一桩“十万赏格”的追捕里。
1929年12月,湘鄂一带流传着悬赏广告:捉拿名叫“江汉清”的记者,活要十万大洋。咖啡馆里、车站里,人们悄悄讨论——哪位大人物犯了众怒?没人知道,这位“记者”其实是蒋介石的少校参谋戴笠,专门潜入唐生智后方瓦解湘军。
唐生智通电反蒋后怒火中烧,下令全线搜捕。三天不到,戴笠在信阳落网,被押到宪兵第一团第一营。营长黄埔四期周伟龙,湖南湘乡人,三十出头,一只眼睛早年训练受伤,被外号“独眼龙”。
“老周,同门一场,肯救我吗?”戴笠低声恳求。周伟龙沉默片刻,淡淡答道:“跟我走。”当晚,他调两辆军车,趁夜色护送戴笠离营,一路北上抵达开封,再转车东下南京。十万元赏格,顷刻化为一纸空文。
这一救,结下生死情分。1930年,“调查统计小组”在庐山成立,周伟龙名列“十人团”,军统雏形由此确立。随后他坐镇上海,麾下行动队利刃频出,沈醉等名牌特务都曾挨他斥责。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周奉命潜回上海,击发一枪,北洋元老唐绍仪倒在血泊,日伪上下为之震动。抗战中,他统率“忠义救国军”“别动军”,配合正面战场骚扰日军后方,兵力一度突破三万人,其风头甚至压过许多正牌军长。
然而他的荣耀系于一个名字——戴笠。1946年3月,戴笠专机坠毁,军统支柱瞬间倒塌。郑介民、毛人凤迅速瓜分权力,周伟龙只捞到个“国防部监察官”的闲衔,整日窝在重庆小楼里,外人看他落寞,他却自负未减,人称“周闯王”。
内战硝烟蔓延,交警总队频遭解放军围歼。1948年秋,蒋介石急需强硬人物料理残局,突然想起“老周”——经他手训练过的特务武装还算成型。电令一下,周伟龙重登交警总局长,握有十八个总队、两万余人马。
他却另有算盘。把较完整的部队悄悄抽回湖南,准备与老上司程潜、唐生智“共商大计”,军费大笔兑换成金条,藏在国际饭店套房。外界只知交警往江南整训,没人察觉兵锋已转向衡阳。
毛人凤察觉不对劲,飞电请示:“周有异动,若不速处,恐生巨患。”汤恩伯附议,奉化批准缉捕。2月初,邓季之、李雪华率第七、第八总队在金华被截;6日夜,毛森在上海亲自设伏,一网打尽。
搜出的金条堆满一桌,印信、电码一并落入特务手中。审讯记录至今封存,据说周伟龙只说了一句:“好歹给我个痛快。”同年春,他被押往台湾,1950年3月,新竹靶场短促三声枪响,中将生涯划上句点。
失去保护的老军统元老死得悄无声息,却在海峡另一侧留下诸多谜团。1986年,全国政协文件认定他“有起义投诚的进步表现”,等于迟到三十七年的另一种判决。
昔日救命的义举,曾经握兵的得意,最终都抵不过权力风向的陡转。在那个急剧裂变的年代,忠诚常随电报跳动,刀口一翻,昔日兄弟就成今日“内奸”。军统铁血传统,也在这场自相屠戮中写下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