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25日,台北公会堂的受降台上人头攒动,陈仪胸前两排勋表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当时没人会想到,仅仅五年以后,这位代表中国军队接受日本降书的高级将领会在同一座城市走向刑场。更想不到,那把推他进死胡同的利刃,竟握在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手里。
陈仪成名早。辛亥革命时他不过二十出头,就跟着陈其美闯上海;1924年黄埔军校成立,他被聘为学兵营长;抗战爆发后,又先后主政浙闽两省。一路顺风顺水,让他对“识人”极有自信。可惜,棋盘够大,落子稍差便是深渊。
汤克勤改名汤恩伯的那一年——1928年,正是靠陈仪解囊相助才最后留在日本陆士。陈仪不仅给路费,还劝他别学海军改学陆军,“陆战更见英雄”,话音爽朗。汤返国后,连长、参谋、旅团长,一路提携样样不少,就连娶义女王竞白,也是陈仪亲手促成的。酒席间陈仪常拍着汤恩伯肩膀笑言:“记得这份恩。”场面热闹,眼神却真诚。
林蔚资历浅得多。1932年还在军医署开药方,被陈仪拉进侍从室。林蔚审慎、寡言,写电报极快。陈仪称他“稳得住”,一步步把他推到蒋介石耳边。日后蒋出巡,林必随行,连机要秘书齐世英都要让半步。圈里人背地说,林蔚这棵小树是陈仪亲自移栽到总统府花圃的。
1949年初,渡江战役迫在眉睫,陈仪身处杭州,除了一身官袍,再无嫡系武装。此刻他想起的不是空军、不是海防,而是上海的汤恩伯。那封亲笔信写得格外直白:愿率所属起义,换一州一县之地。丁名楠连夜坐火车,把信交到汤手里。
汤恩伯摆出一副热茶待客的姿态,茶刚凉便转身把信送进保密局。资料显示,那是1949年2月16日。汤回报的理由很简单:“疑似暗通共军。”两小时后密电直抵南京,蒋介石批示:“严查。”谍报系统运转如算法一样精准,陈仪全盘打算瞬间暴露。
3月下旬,汤恩伯奉命兼任浙赣警备总司令,亲赴杭州。外面传“汤司令视察沿江防务”,其实是奉命“护送”陈仪赴台。出发前夜,陈仪叹气:“克勤,你我叔侄一场,真到这步?”汤恩伯只抿嘴,“事有轻重,义父勿怪。”一句既算解释,又堵死余地。
押解途中,林蔚奉蒋介石电令,到基隆码头试探陈仪写悔过书的态度。两人隔着铁栏对视,林蔚面无表情,只重复一句:“主任让我带话,写了或可一线生机。”陈仪知道对方一字未改,便淡淡回应:“就当我自误。”不到三十秒的对话,像冬夜露水,冷得彻骨。
1950年5月24日,台湾“军事法庭”宣判陈仪“通匪”与“贻误军机”罪成立,判处死刑。判决书仅三页,署名何应钦。6月18日凌晨,马场町靶场灯火通明。行刑前警备司令问:“有遗言?”陈仪答:“火化即可。”随后一阵短促枪声,台北宁静如常。
消息传至大陆后,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司令部做了简短记录;而在台北官场,议论却止不住。有人私下问林蔚:“昔日恩师遇难,你半句不吭,心里过得去?”林蔚沉默半晌,只道:“职司机要,言多必失。”说罢转身,背影僵硬。
汤恩伯看似风光,实则日子并不好过。王竞白带着四个孩子先去了香港,后又转道美国。1954年6月8日,因膀胱癌在东京榊原纪念医院去世,终年五十三岁。消息送到溪口,蒋介石只是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死了也好。”彼时国民党大势已去,没人再提孟良崮,也没人替汤恩伯说话。
林蔚活得更久。1971年春,他在台北心脏病发作,入院第三天便过世,终年六十六岁。讣文用了整版篇幅,职务写得清清楚楚,可当年与陈仪那段交集依旧被历史学者反复提起,“关键时刻的沉默”成为注脚般的存在。
有意思的是,陈仪案卷在1960年代曾被台湾“国史馆”解密,里面保存着汤恩伯呈送的原件。分析者注意到,既无陈仪手迹,也缺关键物证,定罪依据薄弱得惊人。依旧判死,只因蒋介石一句“影响恶劣”,再无其他。
试想一下:一位受降将军,从耀眼舞台到枪口之下,仅隔五年;两位亲近弟子,一个公开背叛,一个袖手旁观。时局固然逼人,但情分的脆弱令人唏嘘。陈仪“识人”自诩,终究敌不过权力游戏里的算盘。
历史并不止步于黑白判词,它更多是一张人情冷暖的风向标。陈仪的命运告诉后人:战场上输赢有时不过一阵子,官场里的选择却可能决定一辈子,甚至一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