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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最近想写的主题还是很多,其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念头是:我本身就是一个创伤的幸存者。

但随之而来,我又会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完全放入受害者的叙事结构中。

无论是经历过的灾难、疾病,还是自身状态明显不同于大多数人,人们都很容易把当事者放在弱者的位置上。这种定位,常常以善意的形式出现:更多的宽容、更多的照顾和更低的期待。

但如果一个人过度沉溺于“弱者”的叙事中,原本用于保护的语言,反而可能逐渐变为一种限制,甚至让人被固定、被矮化、被妖魔化。要突破这一点,则需要对弱者的叙事保持敏感。

我想到那些从贫瘠的泥土中走出来的佼佼者,他们总有一股不甘于屈居于人下的心气,他们往往通过发奋学习,或者是在某事上付出超于常人的努力,去克服客观环境的限制,去成就自我,完成梦想。

因此,不掉进弱者的叙事结构,本就是一种对自我的保护。而在关系中,被看见为脆弱,和被安置为无能,并不是一回事。

孩子是现实的弱者

孩子,就是一个明显的弱者,而且是现实意义上的弱者。

在身体尚未长成、免疫系统尚未成熟、对世界的掌控力极其有限的情况下,孩子无法独立完成生存所需的基本条件。这一点,无可否认,也无法被积极心理学或者意志力赋予现实层面的操作性。

但正是在这样的脆弱状态下,孩子并不是毫无能力的。

在依恋关系的研究中,学者们发现:孩子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与生存高度相关,即建立依恋关系的能力。这并不是一种后天的学习技巧,而是一种为了活下来而存在的生存系统。

鲍尔比将其描述为:婴儿拥有一整套的行为系统,这套系统用尽千方百计让养育者陪在他们的身边。在早期,婴儿通过哭闹、身体反应向外界发出信号;随着成长,他们会主动靠近、追随、辨认那些更可靠的对象。

在生命初期,婴儿会不加选择,向所有可能接受信号的人发出依恋请求;大约6个月后,婴儿会更倾向于寻找那些,对他们曾经发出的信号有可靠回应的人。

换句话说,婴儿并不是被动等待爱,而是在不断测试与筛选环境中哪些关系是更有利于自己的生存。

如果用生物学的语言来说,这是一种极其自利的系统,但这不是自私,而是爱自己、让自己活下去。而这与弗洛伊德说的生本能,不谋而合。

在现实生活中,孩子的养育者其实往往不止一个人。如果以18岁为界,孩子主要成长环境集中在校园与家庭之中。而这两个系统本身就充满了变量,它意味着:

孩子的成长并不是线性、可控的过程,而是持续受到环境稳定性影响的动态发展。对于本就处在不稳定环境中的孩子来说,这种影响尤为显著。

如果环境本身就不稳定,变化、断裂与不可预测频繁出现的话,关系是否具有抱持性,会对孩子的发展产生深远的影响。

关于抱持

抱持,是一个心理学的概念。指的是:在关系中,为另一个人的心理与生理系统提供足够的稳定性、连续性、与可预测性,使其在不被压垮的情况下,体验、调节并逐渐整合自身经验的过程。

在咨询中,咨询师要能承接住来访的混乱状态,比如愤怒、悲伤、过度自责或面临崩塌的情绪;在养育关系中,父母要给孩子展现一个相对稳定并安全可靠的状态。

从依恋理论的角度看来,主要的照顾者需要抱持住孩子,孩子才能发展出一个较为完整、连续的自体体验:知道我是谁,我的感受是什么,我在这个世界中是如何存在的。

但这个过程也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通过反复的关系经验慢慢发生。

因此,抱持不是一种个人能力,而是一种被内化过的关系经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学会了许多沟通方法,却依然无法在关系中稳定地承接他人;有些父母非常用心,却在孩子情绪失控时,迅速被带走。因为人所能提供的抱持,往往不超过自己的曾经被抱持过的程度。

人类,一开始就处在关系中:与他人的关系、与世界的关系、与自己的关系。

而他人,又可以分为重要他人和普通他人。这些关系经验之间互相影响,又同时被个体内化、吸收并整合成自体的一部分。

我们如何理解他人、如何对待情绪、如何面对不确定性,很大程度上,都和这些早期经验相关。

也正因为如此,我越来越相信孩子会自然地朝向,对自身发展有利的方向成长。

而养育者主要的任务并不是替孩子规划一条“正确的人生路线”,而是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在这个环境中,孩子可以被抱持、被回应,也被允许逐渐展开自己。

但需要澄清的是,对孩子自身发展有利的方向,并不一定等同于父母期待的方向。

个体自身先天的气质,以及独特的生存系统取向,注定了孩子是一个完整且独立的存在,而不是某种未完成的“作品”。

我也清楚,作为父母,除了承担着生存层面的责任,自身也同样背负着持续成长的课题。

也许父母真正能做的就是在养育过程中,和孩子不断校准彼此的方向,在关系中寻找一种互不牺牲,相对共存的生长方式。

这大概也是关系中,最深层的抱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