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记者 郑晨烨
2026年1月17日,是中国航天史上令人难忘的一天。
当天凌晨0时55分,西昌卫星发射中心,一发长征三号乙运载火箭点火升空。这款国家队主力火箭在执行发射任务时,飞行出现了异常,发射任务失利。11个小时之后,当天中午12时08分,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也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民营头部火箭企业星河动力的“谷神星二号”运载火箭,在首飞任务中飞行异常,发射任务失利。
一天之内,国家队与民营队的两次火箭发射均受到挫折。
再往前回看40多天,另一场火箭发射也不顺利:2025年12月3日,蓝箭航天自主研发的朱雀三号遥一运载火箭在酒泉发射,官方通报称其“按程序完成了飞行任务,火箭二级进入预定轨道”,并开展了一级垂直回收验证,但火箭一级在着陆段点火后出现异常,残骸坠毁于回收场坪边缘。
然而,接连的失利并未阻挡资本市场对商业航天的热情。
2026年1月22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官网信息显示,蓝箭航天的科创板IPO审核状态变更为“已问询”。蓝箭航天从2025年12月31日获受理到进入问询环节,仅用时22天。同一天,星际荣耀也发布了第二十二期上市辅导进展报告;稍早前的1月17日,中科宇航也通过了上市辅导验收。
此外,2026年开年以来,商业航天概念股在A股市场上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热潮,“连板”概念股屡见不鲜,哪怕有的相关概念股上市公司多次公告澄清,并未取得相关收入或相关收入较小,也未能打消二级市场投资者对商业航天概念的追逐热情。
事实上,自2014年11月国务院发布《关于创新重点领域投融资机制鼓励社会投资的指导意见》(业内通称“60号文”),明确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国家民用空间基础设施建设以来,中国商业航天已走过11年。
如今,中国商业航天终于来到“决战时刻”。
甲方等不起了
2026年1月10日,国际电信联盟(ITU)官网公布的信息显示,中国提交了一份新的频率与轨道资源申请,涉及卫星数量高达20.3万颗,覆盖14个卫星星座。
这不是中国首次大规模申报频率与轨道资源。在此之前,中国星网的“GW星座”和上海垣信卫星的“千帆星座”都已规划了数万颗的组网目标。但20.3万颗的庞大申报数字还是迅速在A股市场上被折算成了市梦率,商业航天板块随即迎来一波猛烈的上涨行情,多家主营业务仅与航天微弱相关的公司股价也在短时间内翻倍。
在投资者眼里,20.3万颗卫星意味着海量的制造订单,但产业界的共识却是,在中国强大的工业制造能力面前,单纯的“造卫星”从来不是制约行业爆发的短板,扩大卫星产能是相当简单的。比如,1月23日,银河航天公共事务总经理徐颖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就表示,该公司的南通卫星智慧工厂已通过“脉动式节拍生产”模式,将单星研制周期缩短了80%。
“我们构建了从零部件到整星集成的完整生态,年产中型卫星能力稳定在100至150颗。”徐颖说。这种生产模式将卫星制造从“手工作坊”带入了“流水线”时代,一线工程师不再需要趴在地上手工理线,自动化设备解决了批量生产中的散热和装配难题。
1月19日,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长征十二号运载火箭将银河航天研制的19颗卫星送入轨道,但对于排队等待上天的卫星来说,这样的发射频率和运载能力显得杯水车薪。
北京新鼎荣盛资本管理有限公司(下称“新鼎资本”)董事长张驰长期关注商业航天赛道,他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提到,2025年上半年,作为商业航天最大客户之一的垣信卫星,其发射计划曾一度陷入停滞。
“原因很简单,长征系列火箭被调走了。”张驰说,为了保障国家级星座“星网”的组网任务以及其他任务,国家队的主力运力被优先征用,留给商业市场的窗口收窄。
在国家队分身乏术的背景下,民营商业火箭本应及时补位,但回顾2025年,民营火箭企业交出的却是一张略显尴尬的成绩单。根据近期发布的《中国航天科技活动蓝皮书》数据,2025年中国航天全年发射92次,其中商业发射50次。虽然发射次数创下新高,但真正具备大运力、能够执行大规模组网任务的民营液体火箭,几乎全部“缺席”。
记者梳理星河动力、中科宇航等头部民营火箭企业2025年所有公开的发射任务时注意到,其绝大多数任务仍由固体运载火箭执行。这类火箭虽然技术相对成熟,但受限于运力上限和不可回收的成本劣势,难以满足大规模星座的高密度部署需求。
这种运力供给的结构性错配,导致卫星运营商面临相当被动的局面。比如,作为“千帆星座”的建设者、2025年手握组网计划和资金的垣信卫星,却发现除了“国家队”外,市场上几乎没有成熟的民营运力可以承接其发射订单。
垣信卫星曾试图通过招标寻找供应商。2025年,垣信卫星启动了针对“千帆星座”的火箭运力采购,但因“递交投标文件的供应商不足3家”,两度流标。最终,招标方被迫修改规则,允许“期货”入场,即投标方只要承诺在2025年底前完成首飞即可。蓝箭航天、天兵科技、中科宇航因此入围。
截至2026年2月,现实情况难言乐观:天兵科技的“天龙三号”尚未首飞;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虽然入轨,但回收失败;中科宇航的“力箭二号”仍在冲刺阶段。
运力的结构性短缺,甚至倒逼“甲方”亲自下场。记者从多位业内人士处了解到,由于对现有商业火箭运力的失望,垣信卫星已开始在成都孵化关联火箭公司——“星火时空”。
这家全名为“星火时空(成都)科技有限公司”的企业,成立于2024年11月,注册资本超2亿元。在成都市发布的一份产业清单中,星火时空被描述为聚焦中大型液氧煤油火箭研制的“领军企业”,其规划的火箭目标运力为太阳同步轨道大于10吨,计划于2027年首飞。
虽然在公开的股权结构中,星火时空与垣信卫星并无直接关联,但二者背后的资本结构高度重合。工商信息显示,星火时空的间接股东上海联和投资有限公司,正是垣信卫星的发起大股东。此外,星火时空的股东名单中还出现了重庆新微成渝基金,该基金同时也是垣信卫星投资的卫星制造企业格思航天的股东。
2025年,星火时空完成了两轮融资:3月份,川发引导基金、新微资本等机构参与了天使轮融资;11月13日完成的Pre-A轮融资,引入了策源资本、成都高投、新鼎资本等新股东。“甲方等不起了,决定自己下场造火箭。”一位业内人士就此评价说。
除了火箭本身,发射场也是瓶颈之一。
虽然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二期工位已于今年初开工,但高昂的成本让不少商业航天企业望而却步。“在海南发一次,光工位费就要交上千万元。”有投资人称,这种成本结构对于如饥似渴追求降本的商业航天企业来说,太贵了。这解释了为何部分企业宁愿选择自建基础设施、也不愿进驻商业发射场,因为打一发火箭的利润,可能还不够交场租。
另外,为了规避陆地发射场的资源排队和高昂成本,“出海”也成为新选择。1月16日,在山东海阳附近海域,星河动力就通过海上发射平台成功发射了谷神星一号海射型火箭。
此前,箭元科技创始人魏一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指出,海上发射不占用紧缺的陆地工位,且航落区安全性更好,是未来解决“百箭千星”高频发射难题的必选项。魏一认为,中国在海上发射方面具备独特的地理优势。
但无论如何,回顾2025年,大运力液体火箭的缺位已是既定事实。为承接住“20.3万颗卫星”的宏大蓝图,填补巨大的运力赤字,商业航天企业在2026年立下了更为具体的“军令状”。
据记者不完全统计,2026年将是民营液体火箭集中“交卷”的关键节点:蓝箭航天明确计划在年内实现朱雀三号的一级回收复飞;天兵科技的天龙三号在经历试车波折后,完成首飞任务仍是其2026年的核心指标;深蓝航天的星云一号、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以及箭元科技的元行者一号,均将目标锁定在“入轨+回收”的全流程验证上;中科宇航的力箭二号液体火箭也进入首飞倒计时。
在资本市场冲刺IPO固然重要,但对于产业链而言,尽快完成可回收技术的闭环验证,其紧迫性远超上市本身。
一个“老话题”
为什么一定要死磕液体火箭回收?
深蓝航天创始人霍亮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目前国内民营火箭的发射报价,普遍在每公斤3万元到4万元,国家队在7万元左右。”霍亮说,如果不做回收,仅靠一次性液体火箭,民营企业很难将成本降到每公斤3万元以下,因为“这本质上是在重复国家队已经做得很成熟的事情,没有商业竞争力”。“成本降不下来,所谓的万亿级卫星互联网市场就是个伪命题。”一位长期关注商业航天产业的投资人认为,在当前的发射价格体系下,数万颗卫星的组网成本无法实现商业闭环。
于是,火箭回收被视为打破成本僵局的唯一钥匙。
一位资深火箭技术专家分析,在一枚运载火箭的成本结构中,一级箭体(包含发动机)的占比高达60%至70%。“理论上,如果一级火箭能够回收并复用,发射成本将呈指数级下降。”该专家介绍,根据模型测算,当一枚火箭复用次数达到6次时,其单次发射成本将降至首飞成本的60%左右,达到经济效益的“甜点区”。但随着复用次数继续增加,传感器等电子元器件的老化更换成本会上升,导致边际效益递减。
万创投行董事总经理耿佳帅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表示,目前国内可回收技术正处于“工程验证向小规模复用过渡”的阶段,尚未实现规模降本。虽然理论上箭体和发动机复用能让成本下降40%至60%,但“回收后的检测翻新成本、热防护材料损耗率”等隐性成本,目前仍是难以把控的变量。
换言之,即便技术实现了回收,商业要能算得明白,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魏一告诉记者,火箭一级在返程中需要经历“动力系统高空二次启动”“高精度制导”和“变推力悬停”三大关卡。这不仅要求发动机能够在极端复杂的力热环境下稳定重启,还需要控制算法在毫秒级时间内实时响应,通过调整推力来对抗不断变化的重力和气流干扰,确保庞大的箭体能像羽毛一样轻盈且精准地落在指定点位。另外,为了实现回收,火箭发动机需要在高空、低空等不同环境下多次点火,并要在着陆瞬间将推力精准调节至与箭体重力平衡。
在技术路线上,中国民营火箭企业目前已经出现了一定的分化。
在采访过程中,记者了解到,目前行业主要聚焦于两种火箭动力方案,液氧煤油与液氧甲烷。其中,液氧煤油方案的优势在于产业链成熟、技术风险低,且已被SpaceX的猎鹰9号工程化验证,但其劣势在于煤油燃烧会产生积碳,发动机回收后需要烦琐的清理维护。相比之下,液氧甲烷方案因燃烧清洁、几乎无积碳,被认为更适合火箭的多次重复使用,且甲烷成本更为低廉,若再配合耐高温、低成本的不锈钢箭体,理论上能实现制造与维护成本的双重降低,这也是SpaceX星舰正在探索的路径。
蓝箭航天和箭元科技选择的是“液氧甲烷+不锈钢”的路线。魏一认为,液氧甲烷创造的双低温环境,能让不锈钢材料的强度提升2至3倍,从而可以使用更薄的材料抵消不锈钢自重大的劣势。
“更重要的是不锈钢耐高温,火箭返回大气层时无需像铝合金箭体那样涂刷昂贵的防热涂层,大大降低了复用的维护成本。”魏一称这种“造汽车式”的选材逻辑,是实现火箭低成本量产的关键。
深蓝航天和天兵科技则选择了“液氧煤油”路线。霍亮认为,SpaceX已经证明了液氧煤油在近地轨道回收上的成熟性,“跟随成功者的路径,是风险最小的创新”。他表示,深蓝航天正在建设雷霆-RS发动机的量产线,试图通过核心部件的垂直整合来控制成本。
在液体火箭艰难攻关的同时,2025年到2026年初,市场上仍有大量固体火箭在发射,1月17日失利的“谷神星二号”,即为一款中型固体运载火箭。
“固体火箭做不大,也无法回收。”张驰觉得,固体火箭更像是商业航天企业递给一级市场的一张入场券,“前几年资本市场热时,很多公司为证明自己‘能飞’,就先搞个固体火箭打上去,但这在商业逻辑上是算不过来账的,尽管在融资逻辑上是成立的”。
到了2026年,融资逻辑也开始失效:随着国家级星座建设对运力要求的提升,无法通过回收实现极致降本的固体火箭,正在逐渐失去讲“故事”的空间。
资本等不及了
可回收至今尚未实现,资本却已经等不及了。
2026年1月22日,蓝箭航天科创板IPO审核状态变更为“已问询”。从受理到问询,蓝箭航天仅用了22个工作日。根据招股书,蓝箭航天拟募资75亿元。
不仅是蓝箭航天,包括天兵科技、中科宇航、星河动力、星际荣耀以及东方空间在内,这6家被业内称为“六小龙”的头部商业火箭企业,几乎全部挤在了IPO的门口。
1月17日,中科宇航通过广东证监局的辅导验收;1月15日,天兵科技公示了第一期辅导进展;星际荣耀、星河动力也均处于辅导期,天仪研究院也在近期启动了A股IPO辅导,冲刺“商业SAR卫星第一股”。
2025年6月,证监会发布“科八条”,明确支持商业航天等“硬科技”企业适用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2025年12月,上交所发布的《指引第9号》进一步细化了门槛,要求发行人必须实现“采用可重复使用技术的中大型运载火箭发射载荷首次成功入轨”。值得注意的是,该指引明确要求的门槛是“入轨”,而非“回收成功”。正是这一规则,让蓝箭航天即使在朱雀三号回收环节失利的情况下,凭借成功入轨的成绩,依然能满足上市的合规要求。
这被业内解读为监管层对商业航天企业上市的一种鼓励。
“因为火箭最弱,资本市场给火箭(企业)上市打开了时间窗口,大家也都拼命跟着窗口跑。投完火箭就一定是卫星,火箭就这些了,也没法投了。”张驰说。
《中国商业航天产业发展报告(2025)》显示,2025年全行业融资总额为186亿元。面对国内数量众多的商业航天企业,这笔资金依然显得局促,一级市场的存量资金如果仅向少数头部企业集中,尚能维持其研发进度,但对于整个行业而言,现有的资金体量已难以覆盖普遍高企的研发成本。
梳理头部企业的在建项目清单可以发现,重资产投入已成行业标配。比如,天兵科技在张家港建设了年产50发火箭的智能制造基地,在酒泉建设了国内首个卫星测发技术厂房;星际荣耀在成都布局了年产20发液体火箭的超级工厂,在绵阳建设年产100台发动机的生产线;深蓝航天在济钢投建了液体发动机试车基地;蓝箭航天则在嘉兴和无锡两地布局了制造基地。
“为保证发动机交付,公司加强了发动机生产、试验能力,全面建设了绵阳百吨级试车台和发动机及主要组件的制造能力。”星际荣耀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
投入亟须进一步加大,但早期投资人的退出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
公开信息显示,曾于2019年蓝箭航天C轮融资中注资5亿元的碧桂园创投,在2025年4月将所持股份全部转让,套现离场。此外,一位名为江栋的自然人股东,自2022年起通过6次股权转让,累计套现6670余万元,并于上市申请受理前完成了清仓。据蓝箭航天招股书披露,报告期内完成清仓离场的老股东超过10名。
对于陪伴企业跑了多年的早期资本而言,在IPO门口变现离场,似乎比等待技术闭环更具吸引力。记者从采访中了解到,大多数商业航天基金的存续期在5到7年,第一批在2015年左右成立的公司,现在必须给LP(有限合伙人)一个交代。
公开上市成为解决流动性危机、为民营火箭企业“续命”的唯一出路。
“2026年是决战之年。”星际荣耀相关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称,这一年将是可回收技术从试验验证向工程应用过渡的关键阶段。
如果说IPO是资本市场给中国商业航天发放的一张“预支信用卡”,2026年的每一次发射都是在偿还这笔巨大的债务。
如果2026年,市场依然无法看到一枚民营液体火箭完好无损地矗立在回收场坪上,或许将引发市场对商业航天高估值逻辑的重新审视。
(作者 郑晨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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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晨烨
资深记者。关注新能源、半导体、智能汽车等新产业领域,有线索欢迎联系:zhengchenye@eeo.com.cn,微信:zcy096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