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黑石号”的打捞,揭开唐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传奇图景,让海丝路上的璀璨明珠——唐代长沙窑得以重见天日,彰显其跨越千年的艺术价值与文化影响力。2月5日,中国日报推出跨版融媒体报道《Sparking a colorful commercial revolution》,讲述首创釉下彩瓷新工艺的长沙窑,融合唐代诗文、书法等艺术,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并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海外,成就唐代商贸传奇,成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见证。
2026年2月5日《中国日报》8-9跨版
一千多年来,阿拉伯商船“黑石号”的船体在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岛附近的海底静静沉睡。1998年,工作人员将其从深海中打捞上岸, 解开了一个历史谜团的同时,却发现了一个更为引人入胜的新谜题。这艘9世纪的阿拉伯商船,承载着古代全球贸易的惊人遗存——6.7万余件中国文物,其中绝大部分是瓷器。
然而,最令人瞩目的并非数量之巨,而是这批文物出人意料的产地。约85%的瓷器并非来自任何著名的沿海窑口,而是源自中国中部内陆地区的湖南长沙。
为何这些销往古代富庶市场、备受全球追捧的陶瓷器,会产自一个内陆窑场?答案就藏在长沙窑那充满活力、务实且极具国际视野的彩瓷之中。
如今,从这艘沉船上打捞的162件文物,正在湖南长沙望城区的长沙铜官窑博物馆展出。它们诉说着一座内陆窑场如何改写全球贸易规则、重塑中国陶瓷审美格局的故事。
唐长沙窑青釉褐斑贴花椰枣纹壶
“要理解长沙窑的崛起,首先得看清它当时面临的巨大挑战。”长沙铜官窑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杨雷表示。唐代(618-907年)的陶瓷界被学者们称为“南青北白”的格局所主导,这两大窑系代表着极致的审美与精湛的工艺。浙江越窑烧制的青瓷,呈现出温润如玉的纯净质感,而河北邢窑、定窑则将洁白细腻的白瓷工艺推向臻境。
“对于长沙窑而言,在传统赛道上与它们竞争无异于天方夜谭。”杨雷在一组展示不同胎土的展品前说道。他指着展品解释:北方窑口的胎土细腻洁白,南方窑口的胎土温润细腻,而长沙窑的胎土则颗粒感明显,略带红褐色调。
“当地山区的黏土富含铁元素,质地较重,并非景德镇(江西省)那种纯净的瓷石。试图在白瓷的纯净度或青瓷的无瑕质感上与同行竞争,注定会失败。”
唐邢窑白釉绿彩吸杯
面对这一材质“劣势”,长沙窑的工匠们做出了革命性的选择:既然无法在单色瓷的极致纯净上与人争锋,便开创一个全新的领域。由此,他们踏上了一条大胆的创新之路,率先探索并开创了釉下彩绘工艺。
在施最后一层釉之前,工匠们直接在吸水性强的胎土上绘制繁复图案,颜料均源自矿物:铁元素呈现出浓郁的琥珀褐色,铜元素则烧制出鲜艳的绿色,或在精准控温的还原焰中,呈现出难得一见的铜红色。
“之后,他们会在器物表面施一层透明的淡黄绿色釉,再经11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烧制。”杨雷继续介绍。
在晶莹釉层的覆护之下,这些最终呈现的色彩更显明亮通透,且经久耐用、不易褪变:碗壁上一只朴拙的褐色小鸟仿佛永远栖立其间;壶身上那抹青绿山水,则被定格在生机勃发的瞬间,长久绽放。这一突破打破了贵族阶层推崇的素雅单色审美,拥抱更具表现力、视觉冲击力更强的艺术风格。
长沙窑瓷器上的典型图案,如椰子树、舞者、马球选手以及鸟、鱼、龙等
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李建毛指出,长沙彩瓷在中国陶瓷史上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古代尤其是元代(1271-1368年)之前,主流审美将釉色置于首位,玉质色泽最为尊崇。而长沙瓷则开辟了色彩表达的新路径。”
“黑石号”沉船的发现,为这场色彩革命的商业成功提供了无可辩驳的证据。
博物馆的展品中,一只看似普通的瓷碗承载着重大的历史意义。碗上刻有一行文字,专家解读为完整的9世纪商业标签,注明了产地(湖南石渚)、销售市场(草市)、产品类型(玉子,即瓷碗)、品质承诺(有名,意为顶级品质)以及品牌标识(樊家)。
“这证明当时的商业组织已达到极高的成熟度。”望城区文旅局相关工作人员表示,这些工匠是具有品牌意识的生产商。这一遗产确立了长沙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地位。
唐长沙窑瓷器典型图案
沿海港口是丝绸之路的门户,而长沙则有力地证明,这场全球贸易的引擎可以深植内陆,凭借创新与规模化生产获得动力。
李建毛教授强调,这一商业成功绝非偶然。由于与主流审美不同,长沙彩瓷最初主要面向海外市场。这种外向型定位要求其采取灵活的客户导向策略。
杨雷介绍:“他们有两条清晰的产品线,一条面向国内市场,另一条用于出口,根据客户提供的设计进行生产。”他指着一件饰有堆塑椰枣纹的球形壶说:“这些是椰枣纹,原产于中东地区。这件器物很可能是为西亚买家定制的。”
博物馆馆藏的许多文物都体现了这种全球文化对话——碗上印有阿拉伯铭文,执壶绘有中亚舞者图案,还有被认为能保护水手的佛教摩伽罗海兽。
唐青釉褐蓝彩阿拉伯文碗
除了适应市场需求,他们最巧妙的创新是通过诗歌赋予器物情感价值。在这个诗歌的黄金时代,长沙窑的工匠们在器物上镌刻简短易懂的诗句,如著名的“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将实用器物转变为承载共同情感的载体。
“这些诗都是当时的流行歌谣,”杨雷感慨道,它们代表了普通人的心声。
复旦大学教授陈尚君指出,长沙窑瓷器上的诗歌,堪称唐代民间诗歌的通俗选集,是窥见那个时代人们情感世界的生动窗口。这些真挚的诗句往往被排除在官方文学典籍之外,后来被称为“唐诗遗珠”,是一种独特的形式创新。
专家强调,正是这种最初为出口陶瓷开发的彩绘技术,与中国诗歌的完美结合,奠定了长沙窑的历史地位。
唐代之后,长沙窑的产量逐渐衰落。长沙铜官窑博物馆馆长瞿伟解释,由于该窑主要生产价格亲民的日用瓷器,相关历史记载十分稀少。
这片散落着瓷片的遗址,被遗忘了数百年。如今,得益于社会关注度的提升以及古老工艺的传承,这一文化遗产正焕发新生。
该博物馆正推动一项更为宏大的计划,打造集陶瓷、文创与旅游于一体的发展模式。如今,游客们能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邂逅长沙窑文化。例如,搭载增强现实技术的冰箱贴,只需用智能手机扫码,就能观看文物背后的故事,将实体纪念品与沉浸式叙事融为一体。长沙窑的标志性纹饰——灵动的动物造像、典雅的椰枣纹等,出现在考古“盲盒”、潮流咖啡包装上,还被设计成可爱的社交媒体吉祥物。
杨雷表示,这些文创新品将历史元素与鲜明的地域特色融为一体。设计中可能会融入“黑石号”沉船的故事与望城区的地域符号,创造出既具有全球共鸣、又深深植根于本土的独特作品。
这些新设计实现了“圆满闭环”——一千年前,长沙窑向外看,从世界汲取灵感;如今,它向内探寻,挖掘自身深厚的历史底蕴。
“这表明,不必身处沿海就能与世界相连。你需要的是将局限转化为创新的勇气,倾听不同文化的智慧,以及在日常器物中注入人文温度的初心。这才是能够跨越时空、历久弥新的力量。”杨雷说。
(中国日报 记者:杨飞跃 何纯 编译:朱友芳 余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