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年关,人命贱如草。

六九年那场大雪,逼得我敲开了断交多年的大伯家门。

没想到一向吝啬的大伯竟反常地给了我十斤精米,还神色慌张地叮嘱我绕路回家。

我欣喜若狂地抱着米赶回家,可当父亲解开那个系着死结的米袋时,看清里面的东西,却被吓得当场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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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风像是刮骨的钢刀,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我缩在炕梢那床破棉絮里,肚子里的肠子像是搅在了一起,发出咕噜噜的怪响。

妹妹小兰已经饿得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嘴角泛着干裂的白沫。

灶坑里的火早就灭了,最后一点柴火是昨天半夜烧尽的。

屋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多,水缸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父亲李大山蹲在门口抽旱烟,烟袋锅里其实没有烟叶,装的是搓碎的干树叶子。

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成了虾米。

他那件黑色的棉袄早已露出泛黄的棉花,袖口磨得油亮发黑。

母亲靠在柜子旁,手里捏着一个补丁摞补丁的空布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后背。

柜子底下的米缸早就见底了,连一颗老鼠屎都找不到。

“大山,再去求求他吧。”母亲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在这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父亲没回头,只是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不去。”父亲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冻硬的石头,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母亲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顺着消瘦的脸颊滴在布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孩子都要饿死了,你要那张脸皮有什么用?”母亲突然提高了嗓门,带着哭腔吼道。

妹妹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微弱地哼唧了一声“娘,饿”。

这一声“饿”,像是一根针扎进了父亲的心窝,他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父亲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发黑晃了两下才扶着门框站稳。

他转过身,眼眶深陷,颧骨高耸,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三年前分家的时候他就说过,从此两家井水不犯河水。”父亲咬着牙说道,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那时候因为一头瘸腿驴和这三间土房,大伯李大林拿着铁锹差点拍在父亲脑袋上。

从那以后,两家虽然只隔着一道土墙,却连个照面都不打,形同陌路。

大伯是生产队的会计,深受队长的器重,手里握着全队的工分账本。

他家这几年日子过得红火,经常能闻到隔壁飘来的炖肉味和炒鸡蛋的香气。

那香味每次顺着风飘过来,父亲都会重重地把门摔上,像是要把那味道隔绝在外面。

可现在,那道墙那边依然有生气,我们这边却像是一座冰窖。

母亲不再说话,只是把那个空布袋塞进我怀里,用力推了我一把。

“二娃,你去。”母亲的手指冰凉,抓得我手腕生疼,眼神里透着一股绝望的坚定。

我惊恐地看着父亲,生怕他发火揍我,毕竟他最恨我们提大伯家。

父亲看着我,又看了看炕上奄奄一息、连翻身力气都没有的妹妹。

他高举的手僵在半空,颤抖了好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像是一棵被砍断的老树。

“去吧,要是他不给,就赶紧回来,别在那丢人现眼。”父亲背过身去,不想看我,肩膀塌了下去。

我抓紧了布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

外面的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雪被踩实的惨叫。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饿得没了力气叫唤,只有风卷着雪花在街道上打着旋儿。

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得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把这个小村庄压碎。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伯家走,那段路其实只有不到五十米。

但这五十米在我脚下,却像是有五里地那么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寒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停地捉对厮杀。

我想起大伯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还有他手里那杆总是擦得锃亮的铜烟枪。

小时候我贪玩去他家偷过一个枣,被他吊在树上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屁股肿得老高。

想到这里,我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步子也慢了下来,心里直打鼓。

可是一想到妹妹那张发青的小脸,我又硬着头皮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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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家的大门是厚重的松木板做的,上面刷着黑漆,显得格外气派威严。

门上贴着的红色对联虽然被风吹得有些残破,但依然能看出墨迹的鲜亮。

那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专门写的,只有体面人家才配得起这样的字。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来,掌心里全是冷汗。

肚子里的饥饿感再次袭来,这次痛得我差点弯下腰去,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为了妹妹,为了能活下去,我咬咬牙,抬手在门环上轻轻扣了两下。

“当、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冬日午后传出很远,吓了我自己一跳。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缝上,紧张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院子里静得可怕,没有人声,也没有平日里的鸡鸣狗叫。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家里没人准备离开时,里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乱,不像是平时走路那么沉稳,倒像是有些慌不择路。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迎接我的会是唾沫星子还是扫帚疙瘩。

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响起,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条缝。

大伯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但表情却让我感到十分陌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板着脸,而是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警惕。

看到是我,大伯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塌下来半分。

“二娃?你来干啥?”大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谁。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天气,大伯额头上竟然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身上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一个,衣领歪在一边,显得有些狼狈。

我举起手里的空布袋,怯生生地说:“大伯,家里断粮了,俺爹让我来借点……”

我话还没说完,大伯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猛地把我拽进了院子。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我差点被拽了个跟头。

“嘘!小声点!”大伯一边说,一边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下。

确认街上空无一人后,他迅速关上大门,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蒙了,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不敢动弹。

院子里的雪扫得很干净,堆在墙根下,那辆平时大伯最宝贝的自行车倒在地上也没人扶。

“进屋,快进屋!”大伯推着我的后背,脚步急促地往正房走。

他的手在我背上微微颤抖,那震动透过棉袄传到了我的身上。

进了屋,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甚至比外面还要阴冷几分。

屋里没有生火,灶台是冷的,连炕头都是冰凉的。

窗户被厚厚的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很暗,黑漆漆的。

只有桌子上点着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熄灭。

大伯把我按在一条长凳上,自己则快步走到里屋的米缸前。

我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四周,屋里乱糟糟的,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

平日里大伯最爱整洁,家里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今天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我想明白,大伯已经拿着一个簸箕从里屋出来了。

那簸箕里装的不是我们平时吃的玉米面或者高粱米。

那是白花花的精米,颗粒饱满,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眼睛死死盯着那簸箕米。

这可是精米啊,村里只有过年或者谁家生了重病才能吃上一顿。

大伯走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布袋,手有些哆嗦地往里装米。

米粒落进布袋的声音沙沙作响,听在我耳朵里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装了一簸箕还不够,又转身回去舀了一簸箕。

足足有十斤,沉甸甸的,把我的布袋塞得满满当当。

我傻了眼,从来没见过大伯这么大方,哪怕是还没分家的时候也没有过。

“大伯,这……这太多了,俺以后还不起。”我小声说道。

大伯停下动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谁让你还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手脚麻利地把布袋口系了个死结,系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什么秘密封在里面。

系好后,他又用力拽了拽绳头,确认不会松开才罢休。

“拿着,赶紧走。”大伯把米袋塞进我怀里,推着我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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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得我很急,仿佛我是什么瘟神,多待一秒都会给他带来灾难。

我不明白大伯为什么这么着急,但这十斤米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走到门口时,大伯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指甲陷进了我的肉里,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二娃,你听好了。”大伯把脸凑到我面前,呼吸急促,嘴里带着一股腥味。

“回去别走正街,从后墙根绕回去,千万别让人看见你拿着米。”

他的眼神阴森可怕,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还有,这米是我……是我私下里贴补你们的,千万别跟外人说。”

“回家直接下锅,别让你爹那个犟种瞎琢磨,听见没有!”

大伯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我被吓得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听见了,大伯,我听见了。”

大伯这才松开手,帮我拉开了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

他先探出头去看了看,确定外面还是没人,才把我推了出去。

“快滚!别回头!”他在我身后低声喝道。

随着身后“咣当”一声关门声,我又重新站在了冰天雪地里。

怀里的米袋沉甸甸的,还带着大伯手上的余温。

我顾不上多想大伯的怪异举动,满脑子都是这十斤白米煮成饭后的香味。

我按照大伯的吩咐,没敢走村里的大路,而是专门挑没人的后墙根走。

那里积雪更深,没过了小腿肚,每拔出一只脚都要费很大力气。

风越刮越大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像针扎一样。

我把米袋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棉袄护着它,生怕被风吹走了热气。

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狗叫,那是村东头刘地主家的大黑狗,平时最凶。

紧接着,隐隐约约有人声嘈杂,像是从大队部那边传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大队里在分粮?

不可能啊,粮仓早就见底了,上次分粮还是一个月前的事。

我不敢停留,加快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跑。

路过张寡妇家后窗时,我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被人看见我怀里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借来的米,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做贼的。

终于,我家那扇破旧的柴门出现在了视线里。

我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屋里的寒气和那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父亲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板凳上,背对着门口。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回过头,眼神像两把刀子一样射向我。

看到我怀里鼓囊囊的米袋,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他给了?”父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亲也从炕上挣扎着坐起来,眼睛里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快!快拿过来!”母亲声音沙哑,伸出了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我兴奋地跑到桌前,把那袋沉甸甸的米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爹,娘,大伯给了十斤!全是白米!精米!”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听到“白米”两个字,父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白米?”父亲盯着那袋米,眼神里没有喜悦,反倒多了一层怀疑。

“他李大林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咱们全大队也没剩下多少白米吧?”

父亲站起身,走到桌前,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抚摸着米袋。

“这袋子也不是他家的。”父亲眯起眼睛,盯着那个灰色的布袋。

这个布袋布料很厚实,虽然旧了点,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公家的东西。

我没敢提大伯那些奇怪的举动和叮嘱,只想着赶紧做饭吃。

“管他呢,反正是米,能救命就行。”母亲挣扎着下了炕,想要去解袋子。

父亲却伸手拦住了母亲,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对劲。”父亲摇了摇头,手指在那个死结上摩挲着。

“这结系得是‘阎王扣’,只有心里发慌手发抖的时候,才会下意识系这种死扣。”

父亲以前当过兵,对这些细节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敏感。

“他给你米的时候,说什么了?”父亲突然转头盯着我,目光如炬。

我被父亲看得心里发虚,只好把大伯的话像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他说……让我走后墙根,别让人看见,回家直接下锅,别声张。”

听完我的话,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都没有了血色。

“走后墙根……别声张……”父亲喃喃自语,额头上的青筋跳动得更厉害了。

“他李大林这哪是借米,这是做贼心虚啊!”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桌子上的米袋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是说……这米来路不正?”母亲吓得捂住了嘴,眼神惊恐。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米袋,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是不是偷的……要是偷公家的东西,那可是要杀头的啊!”母亲带着哭腔说道。

“偷?”父亲冷笑了一声,“他李大林胆子只有针眼大,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偷。”

“除非……”父亲的话停住了,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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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屋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呜呜地叫着,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诉。

远处那嘈杂的人声似乎越来越近了,隐约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

父亲不再犹豫,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开始去解那个系得死紧的绳结。

那绳子是麻绳搓的,很硬,加上大伯系得太死,很难解开。

父亲的手有些抖,指甲抠得发白,费了好大的劲才抠开一点缝隙。

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父亲的手。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那个袋子里装的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只要打开它,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跑出来,把我们这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吞噬。

终于,随着父亲手指猛地一用力,那个顽固的绳结松动了。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抓住袋底,手腕用力一翻,往簸箕里猛地一倒。

“哗啦”一声,白花花的精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银光。

那米粒晶莹剔透,没有任何杂质,一看就是仓库里最上等的存粮。

然而,就在米流即将倒尽的时候,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混在米里滚了出来。

那东西不大,但很沉重,落进铁皮簸箕里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屋里却像是一声炸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父亲的手僵住了,保持着倒米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和母亲也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黑东西吸引过去。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土块。

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那个东西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金属光泽。

父亲慢慢放下米袋,颤抖着手伸向那个东西,把它拿了起来。

整个人瞬间像被抽了筋一样,膝盖一软,“通”一声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