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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13年前的一桩悬案说起……
悬案……
2013年，一艘深潜器（ROV）在印度洋拍到了这样的画面……
拍摄地是一个钻井平台附近，水深1140米，靠近非洲东海岸。
它看起来，像一个「飞碟」悬浮在水中，应该是某种深海动物吧，但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
这感觉，也不知道是人类在观察它，还是它在观察人类……
接着，当它一点点靠近深潜器的推进水流时，它变形了——原来是一只通体漆黑的怪物，头顶还闪着五颜六色的「跑马灯」……
这……
究竟是什么？
影片在当年11月被化名JRD的网友上传，很快轰动网络，当年还没有AI，如果是CG动画，当年大概还是这个画质，这也是一段2013年很多的深海宁根（Ningen）影片，在钻井平台附近猎杀鱼类。
所以，JRD的影片到底是真是假？
深海中，真的有如此奇怪：会变形、会悬浮，还会黑得五彩斑斓的怪物吗？
悬案，当年无人能答，只是有专业人士认出来，这是某种栉水母（Lampocteis），但它为什么会这样？
时间一晃过去了11年，当人类越来越频繁的潜入深海。
终于，在2024年的另一桩深海悬案中，科学家们确认了那把破解谜团的钥匙……
另一桩悬案……
2024年，30多位海洋科学家深入智利外海考察，这里是偏远的东南太平洋纳兹卡海脊（Nazca Ridge）。
之前，从未有人潜入过这里，而果然，这一趟科考也直接让人类发现了100多种潜在的全新深海物种。
其中最网红的，就是这样一条被叫做「红色蟾蜍」的深海鱼类，在水深1388米处，它看上去很萌，竟然把鱼鳍进化成了在海底山脊上行走的足……
所以，它这是在节省体力吗？
可究竟是海底爬山更累，还是海底游泳更累？
这个问题好像得问海绵宝宝……
等等等等，一时间，这条红鱼又成了网络热议的焦点。
可突然，等等，有敏锐的网友意识到——不对劲儿，不都说深海是修罗场，物资匮乏，相互捕食吗？
怎么这条鱼如此大胆？
大红色，还靠爬？
看体型你也不可能是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啊，可你为什么如此浮夸？
真的，就连我当时也追热点做了一期NASA探索深海的影片。
但我，起码当时也根本想不通，为什么深海会出现这样一条诡异的红鱼……
直到又过了8个月，2025年夏天，科学家们终于破解了，两桩悬案背后有同一个真相：
原来，深海，是一个远超我们想象的修罗场——在这里，红色竟然变成了保护色，光线居然变成了迷彩服，而最让人惊奇的，还是一层层潜入深渊，我们却发现，每一层的修罗场，竟然拥有完全不同的伪装策略……
这是一场让人叹为观止的自然奇迹，我们今天不妨就从0米到10000米，带大家看看其中的已知和未知……
深度：0米
深度0米，这是我们生活的平面世界，想象一下，在陆地之上，我们如何躲避猎食者？
所谓灵长目，这个我们都熟，地面的猛兽追过来，我们就卡BUG，往树上跑啊，+10米，+20米——树梢是我们的安全屋。
等到我们被同类赶下树以后，我们又发现——芦苇荡、大草原是个好地方啊，只要我们直立起来，看得远，就能及时趴草丛，躲避捕食者的巡逻……
所以，0米之上的陆地世界，有树梢、有草丛，简直是，躲避天堂，我们根本从基因深处就无法理解海洋——那是一个没有掩体的斗兽场，而且还是三维的，你要时刻警惕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的捕食者……
这怎么玩儿啊。
所以，有海洋生物学家说：这是一个残酷的真理——在海洋里，如果你不能打，就必须消失。
而为了「消失」，海洋动物们被卷入了一场地球上最疯狂、最极端的「军备竞赛」。
这场竞赛，不比谁牙齿尖，谁的速度快，而比谁的「隐身科技」更黑、更暴躁。
于是，离开陆地，从0米往下，相信我，越往下，越离谱……
深度：5米
好，我们现在处于5米深度，是0到200米「阳光区」（Epipelagic Zone）的最上层。
这里光线充足，几乎与陆地一样。
所以，隐身？
火影透遁查克拉，哈利波特隐身斗篷。
没错，我们本能的知道——变成透明啊。
像那些水母一样不就得了？
这好像也没啥离谱的呀？
可是，杜克大学的约瑟夫教授（Sönke Johnsen）却说，并非如此。
首先，水母是无脊椎的初级生物，尤其是月亮水母（Moon Jellyfish）它可以把身体的95%全都变成水。
但你作为一条有肌肉、有骨骼的鱼类、脊椎动物，你不可能像水母一样透明。
最多就是在你幼年时代，像这些幼体刺尾鱼（Surgeonfish），幼体鳗鱼，或者幼体龙虾一样变成透明塑料片，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其次，哪怕你真的全透明了，但在水里，由于你透明组织的折射率和水不一样，光线穿过你时还是会弯曲。
如此，你的边缘还是会反光，就像你看到的这段「魔法」影片一样。
同样的玻璃棒插入油中完全消失，插入水中却依旧清晰可见。
这就是折射率的问题。
所以，脊椎鱼类，究竟如何「消失」？
深度：20米
首先，我们来到深度20米，这个地方阳光不强不弱，刚刚好。
然后，透遁查克拉——变成镜子。
注意看这些鲱鱼、沙丁鱼，甚至还有金枪鱼。
它们的侧面为什么是银色的？
科学家把这些鱼的皮肤切片放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层叫「银膜层」（Stratum argenteum）的结构。
这里面堆满了鸟嘌呤晶体（Guanine Crystals）。
而这些晶体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经过精确计算，刚好能反射所有波长的光。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垂直镜子。
在海洋里，光从海面洒下来，是几乎完全对称的。
这样，如果你是一面镜子，当捕食者从侧面看你，它看到的不是你，而是你反射的「它身后的海水」。
你完美地融入了背景。
这就跟1977年拍星球大战浮空车时，道具师使用的天才「特效」方法一样，很巧，很无敌。
但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个「镜子隐身术」中有一个巨大的光学漏洞。
那就是——偏振光（Polarized Light），也就是振幅相同的一组光波。
本来，在陆地上，我们感受不到偏振光，但在海里，太阳光射入水下时，会被水分子散射，变成偏振光。
就像这幅原理图，光被水面反射后，空气中的反射光和水下的透射光，都会变成偏振光。
然后，你用偏振太阳镜片稍微转一下角度，你就会发现，原来不存在的水面倒影出现了。
所以，水下的情况也类似，当鱼类变成了镜子，它们反射出的光线，虽然「透明」，但却是偏振光。
于是，猎手们进化了。
像某些乌贼和一些叫大眼鲹（Bigeye Scad）、美洲鳀（Engraulis mordax）的家伙，它们的眼睛自带「偏振滤镜」。
就和你转动的太阳镜一样……
所以，当别人看到的是反射的海水时，它们看到的却是你和现在在摄像机里看到一样刺眼……
因为，摄像机里也有偏振滤镜，要不然，纪录片给你指着一片虚空说，看，好大的鲱鱼群？
就这样，「镜子鱼」的隐身黑科技失效了……
而军备还远远没有停止。
2015年，《科学》杂志上，科学家们发现，像突颌月鲹（Lookdown fish）这种鱼，它们中皮肤的鸟嘌呤镜子，竟然可以自主旋转，达到主动控制反射光的偏振方向。
它们不仅「隐身」，还「伪造」了光的偏振信息。
就像你在这张照片中所看到的一样，它们不是透明的啊，而是因为，哪怕人类最顶尖相机，也都被它们伪造的光学信息欺骗……
所以，这种主动隐身系统，要是未来被AI和军工破解，那恐怕，我们再打仗，白天都要用热成像仪了吧……
实在太强了，而这，也才仅仅到达水深20米……
深度：200米
继续下潜，深度200米，这时，我们离开了「阳光区」，进入到光线微弱的「暮光区」（Mesopelagic Zone）。
这里是海洋的「阴阳魔界」：往下看是一片漆黑，往上看，还能看到模糊的天空亮光。
镜子战术失效了——因为，这里的威胁不是来自侧面，而是来自下面……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捕食者，你只需要潜到猎物的下方，抬头往上看。
微弱的阳光背景下，任何动物都会投下一个黑色的剪影。
你不需要看清它长什么样，只要对着那个黑影，冲上去一口咬死就行。
所以，2017年科学家们首次拍摄到的这种草莓鱿鱼（Histioteuthis heteropsis）就是这种情况下的真实写照。
它的两只眼睛，一只硕大黄绿，向上盯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影子，一只迷你黝黑，向下观察环境……
然后，这里的动物们，如何消除自己的「死亡剪影」呢？
十分神奇，竟然是用魔法打败魔法——生物发光（Bioluminescence）——向下打手电。
你看这条斧头鱼（Hatchetfish），它长得永远像是在说「见鬼了」一样，很衰。
但其实，它一点儿也不衰，因为，在它的腹部，有一排精密的「手电筒」，能发出蓝光。
而且能通过特殊的生物透镜和滤光片，调整光强和颜色。
它把自己活生生的变成一个LED情景灯……
科学家们研究后发现，它竟然能实时调节腹部光线，让腹部光线和头顶照下来的阳光，在亮度、波长上全都一模一样。
这就叫逆光伪装（Counter-illumination）。它用自己的光，抹平了自己的影子。
从下面看，它就是透明的……
但是，大自然说，只要有伪装，就有破解。
于是，捕食者们纷纷进化出了「黄色眼镜」。
比如，这种叫做珠目鱼（Scopelarchus analis）的怪物，它的眼睛黄色的。
想象一下，你正在玩儿RGB三原色滤光片。
红加绿（R+G）=黄，于是，蓝光透不过你这层「黄色眼镜」。
而海水背景是蓝色，这样，你向顶上看的时候，背景暗了，但上层那些发射蓝光的动物们呢？
它们的生物蓝光做不到绝对的纯蓝，通常会混合一些青色、绿色。
于是，它们的光就成了黑暗背景中的点点星光……
你一口冲上去，搞定……
深度：600米
接着下潜，当深度来到600米时，更疯狂的故事，被这位传奇的深海科学家——伊迪·维德（Edie Widder）发现了。
起初，潜入深海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在这个漆黑的世界里，很多动物受到攻击时，不是逃跑，而是拼命发光。
比如阿托拉水母（Atolla jellyfish），一旦被攻击，它的身体就会像跑马灯一样疯狂闪烁，发出蓝色的强光。
这不找死吗？在「黑暗森林」里大喊大叫？
为此，伊迪提出了著名的「防盗警报假说（Burglar Alarm Hypothesis）」。
就和后来的刘慈欣「黑暗森林假说」一模一样。
水母的逻辑是：我既然打不过你，也跑不掉。
那就一起毁灭吧，我疯狂发光，我把你照亮，还把咱俩的位置一起广播出去。
这样很快，就又有比你更大、更凶残的怪物冲过来。
放心，那怪物，不一定看得上我这种没营养的小水母，但它肯定觉得你比我更有肉，更好吃……
这样，我是不是就有可能得救了？
真的，聊点儿题外话，我从小好奇，为什么虎鲸不吃人类？
难道真的是史前人类的宠物吗？
后来，我在思索和寻找中发现一个假说，原来，人类太瘦了。
虎鲸，那可是海洋里的顶级猎食者，吃鲨鱼都只吃肝，吃海豹、海狮也是赶最肥的吃。
所以，虎鲸可没有剔牙线啊，吃人类的感觉，恐怕就跟我们啃乳鸽爪的感觉一样吧，这玩意儿能吃？
塞牙啊。
好了，不扯远了，继续说伊迪的故事。
当她构思出这个假说后，她决定用实验来证实：
首先，她做了一个电子水母诱饵，模仿那种闪光模式。
然后，潜入深海……
结果，她不仅吸引来了各种巨型捕食者，还在2012年的一次深海拍摄中，吸引到了传说中的，北海巨妖·克拉肯。
北海巨妖·克拉肯
本来，从传说时代起，水手们就知道海洋中有巨型触手怪，可以撕碎船只，捕食人类……
但很长久以来，科学家们却一直认为，克拉肯就是一个传说，不可能存在这么大的章鱼、乌贼。
然而，从1873年的第一张照片开始，到2004年，阿根廷外海突然出现了的巨型乌贼（Archie）样本，再到科学家从抹香鲸的胃里面发现的巨型乌贼残肢，专家们，一步步推算出来，这种巨型乌贼可能真的存在，至少有15-18米长。
而且，理论上，它们深海里非常非常多，因为，几乎所有的抹香鲸胃里都有它们的残肢，科学家们甚至因此推测，抹香鲸的主要食物，就是潜入深海，去捕食这些巨乌贼，此后，专家们
将其命名为大王乌贼（Giant Squid），并终于承认，传说中北海巨妖的原型，可能就是它。
然而，为什么深海里，怎么也拍不到活体大王乌贼的影像呢？
2004年，日本科学家洼寺恒己（Tsunemi Kubodera） 首次拍到了活体照片。
但他用的是死鱼诱饵，而且是把乌贼钩住了。
2006年，还是洼寺恒己，他再次钩住了一只大王乌贼，并把它硬生生拉到了海面。
这是人类第一次录到活体影像，但这只乌贼并不大，而且当时已经在垂死挣扎，并不是在深海的自然状态。
直到2012年这次实验演示中的意外发现，整整23分钟，大王乌贼出现在人类的镜头前。
这也是人类第一次在深海中拍到这种传说中的巨物。
这条巨大的银色身影，从黑暗中冲出来，触手死死抱住了这个电子诱饵。
伊迪认为，曾经，我们的思路都错了。
在深海，强光意味着恐惧，马达声意味着威胁。
想看到海怪，你不能去「找」它，而是得「顺应」它。
大王乌贼不吃水母，但它吃那个「攻击水母的家伙」。
如果你用闪光模仿水母的「惨叫」，奇迹就会发生。
我们仅仅用了几次，那个躲了人类几千年的幽灵，就真的出现了……
这是我们终于听懂了深海的语言……
同时，伊迪还观察到，这只大王乌贼并不大，或许是一位断臂的「深海老兵」？
因为，通常大王乌贼有10条腕足——8条短手+2条极长的捕猎手。
然而，伊迪拍摄到的这条，两那根长腕手全都断了，它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很可能是刚刚从天敌——抹香鲸的嘴里死里逃生，为了保命自断了两条触手。
然后，才来到这600米的「幼儿园」来屈尊捕食？
跟随着这条舞蹈的乌贼，伊迪她们一直从600米潜入到900米……
这个深度，已经来到了暮光区的边缘，再往下，将是真的一片漆黑……
深度：900米
深度900米，在暮光区的边缘，科学家们又发现了这样两种深海惊奇：
第一，管眼鱼。
发现没有，它和草莓鱿鱼一样，眼睛已经不在是单纯的黄色，而是黄绿色，这是更极致的蓝光过滤眼镜。
这意味着，它们是更深层的捕食者，千万别被它们呆萌、可爱的样子骗了……
本来，管眼鱼和大王乌贼一样，长期困扰着科学家，那就是，它的两只巨大管眼，长在透明的脑袋里。
在博物馆的标本里，这两只眼睛永远死死盯着头顶。
这似乎很合理，要向上捕食。
但问题是，你看的嘴巴啊，长在前面，很小，很小。
如果眼睛只能往上看，那它吃饭的时候，究竟要如何靠这张樱桃小嘴去盲咬？
这不符合进化逻辑啊。
最终，直到2009年，科学家们用遥控潜水器拍到了它的活体，才揭开了这个秘密。
原来，这两管眼，是可以转动的，而且非常快，在零点几秒内就能90°转成水平。
而它的樱桃小嘴呢？
竟然也是专门用来，捕食管水母的。
管水母像一张巨大的漂浮毒网，上面挂满了它捕获的海洋雪和浮游生物。
但管眼鱼这个聪明的窃贼。
一旦通过管眼雷达，锁定上方的水母网，就会冲上去。
同时，在它张嘴的那一刻，眼球会瞬间向前旋转90度，从「雷达模式」切换到「瞄准模式」，精准地从管水母的嘴里抢食。
这时，管水母开始释放剧毒。
然而，你也不看看我这专门为你进化的透明的脑袋，可不是装饰，而是防毒面罩，里面充满了能中和管水母剧毒的生物液，于是，于是，它就可以毫发无伤地在剧毒的触手丛中大快朵颐……
第二，灯笼鱼（Lanternfish）。
专家们在暮光区的边缘惊奇的发现，这种打着灯笼的小鱼，竟然是地球上，数量最庞大的脊椎动物。
它们是反向照明的集大成者。
2014年，最新的海洋声呐研究表明，它们在地球上竟然有150吨之巨。
什么概念？
还记得我们在《南极深海巨物》中聊过的磷虾吗？
5亿吨，就足以承担半个地球的碳循环。
而且，磷虾也会发光，也是反向照明的大师，它们因此繁衍的密密麻麻，如暴风雪一般。
当时我们就说，全人类总计重量也就3.5亿吨而已，我们跟磷虾比，根本算不上地球的霸主。
结果现在好了，灯笼鱼，150亿吨啊，兄弟，150亿吨。
谁才是地球的「万物之灵」和「生态霸主」？
真的，在懂得深海语言后，我们愈发了解——人类太自大了。
灯笼鱼为什么如此成功？
原来，它们的腹部发光器（photophores）竟然能够根据不同的深度、一天中的不同时间，精确地调节光的强度和颜色，以完美匹配不断变化的背景光。
同时，它们白天躲在深海，晚上上来不足30米的地方干饭，它们是地球最大的「垂直迁徙（Diel Vertical Migration）」种群，正守护者地球的碳循环，在月光下吃掉的海量的浮游生物，锁住了大气中的碳。
在日出时，它们潜回深海，把这些碳通过排泄，封印在了深渊的黑暗里，几百年都不会跑出来。
它们是地球的「生物泵」。
如果没有它们每天上上下下的搬运，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早就飙升，让地球瞬间变成了高压锅。
所以，别再以为人类是地球的主宰了。
它们才是盖亚（Gaia）真正的化身，地球的霸主……
灯笼鱼，只要哪一天偷懒，不上来固碳，真的这都比我们互扔原子弹自我毁灭对地球的影响更大……
我们只是被保护的孩子而已……
深度：1500米
现在，深度来到1500米，这已经是完全漆黑的「午夜区」（Bathypelagic Zone）。
这里没有阳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唯一的光线，来自其他动物发出的生物光。
所以，这里的隐身术又有了本质的突变。
既然没有任何背景光了，那你就不再需要镜子和手电筒。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变成黑洞。
2020年，动物学家凯伦·奥斯本（Karen Osborn）遇到了一个难题。
她把深海网兜里捞上来的鱼，放在专业摄影棚里拍照，却怎么拍都拍不清楚。
不管打多强的闪光灯，那些鱼就像剪影一样，只是一团黑，所有的细节都不见了。
于是，她把这些鱼的皮肤放到电子显微镜下观察，结果震惊了整个科学界。
因为，这些深海鱼，比如太平洋黑龙鱼（Pacific Blackdragon）和尖牙鱼（Fangtooth），它们的皮肤竟然是天然的史上最黑材料——梵塔黑（Vanta black）——这是一种能吸光99.965%的纳米材料（Vertically Aligned NanoTube Arrays）。
普通的黑色鱼，以及人体的黑皮肤，这都是因为皮肤里有色素细胞，色素细胞越多，缝隙越小，就越黑。
然而，这些深海鱼，它们的黑色素体（Melanosomes）像层层叠叠的纳米胶囊，排得密不透风，通常能吸收99.5%以上的光线，而最强者——梦海灿烂鮟鱇（Oneirodes sp.）更是追平了人类的纳米科技，能吸收99.964%的光线，只差0.01%……
另外，深海鮟鱇鱼（Anglerfish）家族，都是使用这种策略的大师，它的皮肤漆黑无比，同时，它打着探照灯到处晃悠。
如果他的灯笼照到你身上，你反光了，那你就是食物……
而如果更高级捕食者用灯笼照到它身上，它漆黑一片不反光，那它就能逃出生天……
在午夜区，无时无刻不上演着这种博弈。
但是，漆黑间，有人开挂……
开挂者：红光松颚鱼
开挂者，名叫红光松颚鱼（Stoplight Loosejaw）。
由于红光波长最长，在水里衰减也最快，根本传不远，所以，深海中，大家干脆放弃了看红光的能力。
这也就是开篇那个「红色蟾蜍」如此鲜红的真正原因。
在陆地上，红色是警报，是醒目，但在深海中，红色约等于黑色。
为什么你吃的深海虾都是红色？
这绝不是因为大闸蟹法则——想红就必须得先被煮死啊。
深海鱼虾，很多它本来就是红色，因为，红色代表着穷，它们没法儿像深海鮟鱇鱼那样氪金——堆黑色素——那装备很贵啊，制造黑色素需要消耗大量的新陈代谢能量，而深海食物匮乏。
于是，深海红虾就地取材，用自己食物——浮游生物、桡足类生物体内富含的红色虾青素，做伪装，涂在甲壳、皮肤上，也能对付着过。
所以，那条红鱼的悬案，到此也解开了一半：
为什么把游泳的鳍进化成走路的腿？
这样真的不是为了爬山更省力，而是为了趴着不动——躺平更省力……
只要我足够红，你就看不到我，只要我足够躺平，我就能在饿死之前守株待兔，吃上一口……
这就是深海……
了解了深海的这层红光原理后，我们再开开挂者——红光松颚鱼，它的眼睛下方竟然有一个红光发光器，能射出一束波长约700纳米的红光。
注意，这红光在深海约等于不发光，就像我们看不到红外线和热辐射一样。
但是，我们的夜视仪和热成像如何工作？
是眼镜中有识别红光线和热成像的镜片与电脑。
然而，这装备竟然在深海也可以用「生物外挂」来实现……
红光松颚鱼的眼睛里，就被它养殖了一种独特的视红素发生细菌，让它能看见红光。
好了，游戏结束了，就像我们看到的那些热成像仪夜战影片一样，你就说它这「生物外挂」变态不变态……
深度：3000米
继续下潜，深度3000米，这里，连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蓝光都消失殆尽了。
但深海隐身的故事就结束了吗？
不，更残酷的军备竞赛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这个深度，除了眼睛，捕食者们还有更可怕的感官武器——声纳——也就是听觉。
巨大的抹香鲸依旧会追捕着大王乌贼潜入这个深度。
抹香鲸看不见，但它却有更暴躁的——主动声纳（Active Sonar）。
它会每隔0.5-1秒发出一声高达230分贝的「咔嗒」声（Clicks）。
这音量，足以让人类原地暴毙。
因为，我们忍受的疼痛极限是120-130分贝，这大概是喷气式飞机起飞的音量，所以，航母上的指挥员必须带耳罩。
接着，160分贝，这是耳膜破裂的极限。
再往后，180-200分贝，这是致死强度，声波压力足以震碎你的肺泡，导致空气栓塞进入心脏，你会因为内出血和栓塞死亡。
而抹香鲸的水中230分贝，折算到空气中，大约就是174分贝左右。
这些强大的声波，在深海中像子弹一样打出去，撞到密度不同的物质，比如空气，和角质就会立刻反弹回来。
然而，大多数鱼类，为了浮力，肚子里都有个大气球，叫做——鱼鳔。
同时，巨大多数软体动物，为了进食，嘴上都有一个角质喙。
于是，在抹香鲸的声纳面前，每一条大鱼、每一只巨型触手怪，都是游动的回声标靶。
然而，拥有了230分贝的重炮声纳还不够，抹香鲸还进化出了地球上最精密的「火控雷达」。
大家有没有想过，抹香鲸的头为什么那么大？
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
原来，那不是脑子，那是一个巨大的声学透镜系统，学名叫「鲸脑油器」（Spermaceti Organ）。
这个器官里充满了液态的油脂，通过调节油脂的形状，抹香鲸能把发出的声波，从散射的「灯泡」，聚焦成一束极窄的「激光」。
当它在3000米的深渊，锁定大王乌贼后——哪怕乌贼拼命收缩身体，试图把自己伪装成海水。
但聚焦声束还是能让它嘴上那坚硬的角质喙，产生微弱的回声。
紧接着，噩梦开始了。
抹香鲸会在确认目标后，瞬间将主动声纳切换到「火控模式」，科学家管这叫「嘎吱声」（The Creak）。
声音频率从每秒一次，飙升到每秒数百次。
咔咔咔咔咔咔咔——听起来就像是那来自地狱的电锯声。
无论大王乌贼怎么蛇皮走位，在抹香鲸的脑海里，它的位置被实时死死咬住。
当这个「电锯声」达到最高潮的一瞬间，往往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
那就是230分贝的贴脸轰炸，以及……
深渊巨口的闭合……
乌贼如何反击？
所以，这些深海触手怪们该怎么办？
据研究，几乎每一条被人类捕获的抹香鲸，脸上都有与大王乌贼硬刚的战斗勋章。
那是被巨乌贼出手上锯齿状角质环，切割的圆形印记。
殊死搏斗中，巨乌贼的十条触手会像蟒蛇一样死死缠住抹香鲸的头，成百上千个带牙齿的吸盘狠狠地切入鲸鱼的皮肤。
它在剐肉，在制造剧痛。
它的目标很明确：攻击抹香鲸的眼睛，或者是堵住它的呼吸孔。
哪怕你是装甲坦克，我也要让你流血，让你痛到松口……
这是血与肉的硬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除了硬钢，真的没有更好的方法吗？
这暴力的搏杀，看似无解。
但此时，玻璃乌贼（Glass Squid）站了出来。
它做了一个十分水母的决定——我不要身体了。
它抛弃了肌肉，抛弃了鱼鳔。
它利用代谢产生的氯化铵溶液充满全身，这种溶液的密度，和海水几乎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当抹香鲸的声波打过来时，它没有反弹，一片透明……
所以，故事分享到这里，我们也能继续揭开「红色蟾蜍」身上的另一半悬案了：
为什么不游泳？
因为，鱼鳔如果太大，很容易被声纳锁定啊，我最好能不用鱼鳔就不用鱼鳔，我趴在岩石丛中躺平，我就能在怪物们的「主动声纳」中与岩石、海水的背景无异……
然而，最开始的悬案——栉水母，变飞碟、跑马灯，又是怎么个意思呢？
原来，继续深潜，修罗地狱，还有更下层……
深度：4500米
水下4500米，在这个深度，隐藏着一个著名的盲眼剑客——无脸鱼（Typhlonus nasus）。
顾名思义，这家伙没有脸，眼睛完全退化，埋在厚厚的皮肤下面。
但它的头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感觉孔，这是一种极度发达的「侧线系统（Lateral Line）」。
就像是无数个微型压力传感器。
在深海，任何普通的鱼游动时尾巴一甩，产生的水流波动，在无脸鱼的侧线雷达里，都是一阵狂风。
只要你动，它就知道你在哪。
所以，回到故事开头那个「飞碟」悬案，你是不是大概猜出来了？
为什么以这种姿态悬浮？
因为，科学家发现，这就是为了破解侧线雷达的最佳姿态。
它不用肌肉收缩游泳，它靠身上几千根微小的纤毛，像离子推进器一样高频震动。
这种推进方式，没有尾迹，没有湍流。
它划过水面时，就像幽灵划过空气。
在盲鱼的侧线雷达中，它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简直就是深海里的B-2隐形飞机……
接着，当它感受到深潜器的尾流后，它不装了，变成栉水母形态，开始疯狂跑马灯。
而此时，你是不是也猜到了这疯狂跑马灯的「黑暗森林」含义？
它在做最后一搏，在召唤比抹香鲸更可怕的深海巨物？
其实，误会了，它的跑马灯并不存在，而是人类摄像机带来的错觉。
比如，这条栉水母在摄像机里看着是黑色的对吧？
还有这段更古早的影片，看着也是黑色的，没问题吧？
但其实，它叫做血腹栉水母（Lampocteis cruentiventer）是通体红色的存在。
它还没有深海鮟鱇鱼那么氪金，但它也经常吞食那些会发光的深海生物。
为了防止肚子里的猎物把它照成一个「红灯笼」，它进化出了密度极高的红色素。
把皮肤打造成一层厚重的「血色窗帘」。
于是，当摄像机压低曝光拍摄深海时，它变成了黑色。
同时，那「跑马灯」也并不发光，而是因为我们人类带去了光。
栉水母身上有几千上万根微小的划水纤毛。
当潜水器的强光灯照上去时，高速运动的纤毛，就像无数个微小的三棱镜，把白光折射成了七色的彩虹。
而且，因为纤毛在像波浪一样摆动，所以，彩虹看起来就变成了「跑马灯」。
所以，看来这，才是深海伪装的最高境界——即使站在聚光灯下，我也能让你看不清我的真面目……
深度：4700米
继续下潜，深度4700米，深渊带（Abyssopelagic），画风突变，我们熟悉的美味三脚狗母鱼又出现了（*Bathypterois grallator*）。
4年前，我们再聊「深海巨人症」和巨鳍鱿鱼（Magnapinnidae）时，还说它这三个脚最长的能达到身体长度的三倍，站立时坚硬，游泳时柔软，很像巨鳍鱿鱼的触角，然而，这些触角究竟是干什么的？
当时，科学家们还没有答案。
但现在，似乎已经有了答案，那就是——深海地动仪。
原来，关键不是它那三条腿啊，而是它像天线一样向前伸出的胸鳍。
这两根胸鳍上布满了神经末梢，实际上就是外挂式的侧线系统。
它就像雷达一样，静静地感知水流。
哪怕是栉水母那种微小湍流游过，它也能捕捉、感知。
而那三根脚，这感知来自海床——红色蟾蜍们的躺平式微小信息……
这真是活生生的雷达……
所以，巨鳍鱿鱼的悬案也能破解了吗？
它们那宛如外星触手般的触角，也是某种深海雷达吗？
我们等科学家继续研究吧……
深渊：8000米
再往下，我们一口气离开深渊带，来到超深渊带（Hadal zone）冥王哈迪斯的领地——这是是地球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8000米深处。
这里的明星，也是我们聊过的马里亚纳狮子鱼（Mariana Snailfish）。
在这里，隐身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躲避捕食者，更是为了对抗物理法则——水压。
800个大气压，任何充满气体的鱼鳔，在这里都会被压爆。
任何坚硬的骨头，在这里都会被压碎。
所以，狮子鱼彻底放弃了鱼鳔，也放弃了硬骨。
它的骨头是一种离奇的软骨状「硬骨」，头骨甚至是直接开裂的。
它的肉，不再是肌肉纤维，而是一团被TMAO（氧化三甲胺）分子包裹的凝胶。
这是一种能锁住水分子，防止水分子被压入蛋白质，使蛋白质变性的化学物质。
所以，这些狮子鱼是真正意义上——水做的鱼。
如果你把它捞出海面，它会瞬间融化成一滩鼻涕。
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体内没有空气、没有骨头、密度无限接近于水。
在任何人类已知的人工声纳和生物声纳面前，它都是彻底隐形的……
它是深海进化的终点——为了生存，它把自己变成了海洋的一部分。
但是，8000米也还不是深渊的极限啊，再往下，还有生物吗？
深渊：10000米
深渊10000米，真的有比目鱼吗？
据计算，随着深度增加，细胞内需要的TMAO浓度必须越来越高。
到了 8200-8400米，TMAO的浓度将达到饱和点。
如果再增加，TMAO本身就会导致细胞内的渗透压过高，海水会倒灌，或者细胞机制崩溃。
所以，8400米是目前理论上——脊椎动物的「最后禁区」。
哪怕是进化成神，你也将撞上了物理法则的巨墙。
可是，第一个潜入马里亚纳的人明明说那里有比目鱼啊。
虽然，我们现在依旧没有从中发现鱼类，破解悬疑。
但是，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种更疯狂的生物——短脚双眼钩虾（*Hirondellea gigas*）。
这是一种患上了严重深海巨人症的端足类动物（Amphipod）。
同时，它们也是突破物理法则巨墙的怪物。
因为，按计算，在10000米深渊，压强大到连碳酸钙——也就是一切骨骼、甚至是岩石都会溶解。
但这怪物，竟然能从海底淤泥里提取铝，在体内合成一种氢氧化铝凝胶，从而给自己穿上了一层「铝合金外骨骼」。
这简直让科学家都叹为观止……
因为，如果以后人类能仿生出来这种外骨骼，那我们的深潜器可能就不再需要笨重的钛合金，而是轻薄的铝合金。
所以，生命没有尽头。
或许万米深渊中真的有比目鱼，还在静静的等待着我们去发掘它背后的惊奇吧……
但又或许，今天的故事，还有一个更哲学的结局——那就是，所谓的「深海恐惧」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有人说，这其实是一种，人类对「神力」的本能恐惧？
而同时，人类却又会在拥有神力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毁灭自己？
原来，早在39年前，写出《侏罗纪公园》的哲学派大神（John Michael Crichton）就撰写过这样一个惊悚的结局，但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我们会员频道细说。
好了，今天的故事就分享到这里，谢谢大家。
最后夫人说，马里亚纳海沟里，现在全是塑料垃圾，只怕以后进化出「塑料合金外骨骼」，让人类的羞耻，永远留在地球上……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