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前驯鲸师邵然在主持人张越的访谈中讲述往事,再次将圈养鲸豚的生存状况推入公众视野。
一次表演中,白鲸苏菲将邵然拖入水下,又最终在她几乎窒息时放开了她。演出继续,掌声雷动,但邵然只觉得荒诞;另一只叫花花的海豚,曾在池边徘徊望向她,仿佛想说什么。邵然那天急着下班,没有停留。次日,花花沉在池底,兽医判断它是自主关闭呼吸系统而溺亡。
这些记忆让邵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她最终离开海洋馆,转而投身鲸类保护的公益活动。她坦言,这是她赎罪的方式。
新周刊采访了曾在海洋馆工作的前驯鲸师阿毛。她曾将白鲸沫沫当作孩子般照料,以为自己和沫沫心意相通,却在工作和学习中逐渐发现,人类其实听不懂鲸语,无法和它们沟通,甚至经常投射自己的情感和想象在动物身上,误解它们的行为。
在海洋馆工作的五年里,阿毛经历了两次动物死亡,两次都是本可避免的人祸,却无人担责。而场馆仍在不断引进新的动物。她渐渐明白,对于这些动物而言,这方湛蓝的恒温水池,就是生命的最后一站。
最终,和邵然一样,阿毛也选择了离开海洋馆。
驯鲸师与白鲸在互动。(图/图虫创意)
“作为人类,其实我并不知道它们的真实想法”
阿毛从小就喜欢去海洋馆看海洋动物,一直以来都梦想进入海洋馆工作。大学毕业后,阿毛如愿以偿成为海洋馆的驯鲸师,在一线和白鲸相处。
野生白鲸生活在极寒地带,世界大部分国家和地区禁止商业捕猎野生鲸豚。大部分中国的白鲸和虎鲸从俄罗斯进口,海豚大多是从日本进口。
阿毛记得,海洋馆接收的白鲸都已经过基本训练,接受驯鲸师的喂食。因为野生白鲸不会吃人类给的食物,如果没有这个训练,白鲸有可能因绝食而去世。
海豚在接受人类喂食。(图/图虫创意)
驯鲸师不仅要负责训练白鲸完成表演和医疗动作,而且还要负责白鲸的生活起居,场馆会分配不同的工作给驯鲸师轮班。
每一头白鲸都有一个需要填写的观察表格,驯鲸师需要记录训练情况,以及引导白鲸完成测量肛温和抽血等医疗动作后,记录医疗结果。同时,驯鲸师还需要学会制作饵料饲养白鲸。
每天,驯鲸师都需要清洁、消毒水池,因为动物对卫生环境很敏感。第二项工作是巡池,驯鲸师需要背着水肺潜水装置,到水池里巡视一圈,检查维生设备是否完好,或者墙体是否有掉漆的现象,以防白鲸误食。
训练鲸鱼伴随着一定的风险。尽管野生的白鲸和虎鲸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是人类的捕捞和圈养可能会导致极端情况发生。
据阿毛回忆,她见过最危险的情况是白鲸把人拖入水中。岸上的团队伙伴会想尽办法转移白鲸的注意力,例如用东西击打水面,或是用哨子和饵料来吸引白鲸。如果运气好的话,白鲸会放开训鲸师。
但是,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就会引发事故。美国纪录片《黑鲸》讲述了一头名为提里库姆的雄性虎鲸将和它朝夕相处的驯鲸师拖入水池杀死的事件。而在此之前,虎鲸伤人事件早已在美国频发。就像邵然在张越的采访视频里说的那样,白鲸苏菲将她拖入深水中时,她只能赌它是善良的,不会伤害人类。
纪录片《黑鲸》中,一名驯鲸师被虎鲸拖住。(图/《黑鲸》)
在训练白鲸时,阿毛经常感觉到白鲸在思考。白鲸有自己的喜好,她觉得自己有时候就像在面对一个小孩子。如果白鲸闹脾气,它的服从度会很低。比如,训练白鲸的专注力时,驯鲸师会停下,把手固定在一个位置,训练白鲸的喙部在手心定住。有时,白鲸会故意把头扭开,不做这个动作。
白鲸还有极强的好奇心。海洋馆分为表演场地和后场,后场通常不止一个水池,水池之间有隔板。有时,有新驯鲸师学习巡池,白鲸们会凑热闹,聚集到隔板处去看隔壁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毛驯养的白鲸叫沫沫。和沫沫朝夕相处的过程中,她发现沫沫的性格有些憨憨傻傻的,它似乎没有什么烦恼,每天都很快乐。阿毛每次教它新动作,它都很听话,服从度很高。
她也会观察同事驯养的白鲸,发现它们个个性格都不同:有些白鲸很害羞敏感,容易不开心;还有一些白鲸很活泼,喜欢到处跑。
但是,沫沫真的没有烦恼吗?其实阿毛并不清楚,因为她听不见鲸语。
在浑浊的海水中,白鲸主要依靠发出超声波的回声定位感知环境,能发出数百种哨音与脉冲信号,不同种群甚至有各自的“方言”。但是人类听不见白鲸发出的超声波。有时,我们会听到圈养白鲸的叫声,是因为它们或许发现这可以引起饲养员的注意、得到食物奖励,或者只是排解孤独的一种方式。
驯鲸师只能通过动物行为来观察白鲸的状态,比如它们对玩具和饵料的兴趣以及训练时是否集中注意力。但是整体来说,驯鲸师和白鲸之间的交流是极其有限的。
白鲸是“近视眼”,视力很差,驯鲸师对它们来说,是马赛克一样模糊的存在。在圈养环境中,白鲸主要通过区分岸边脚步的频率来分辨自己的驯鲸师。
因此,沫沫因为前一晚和另一条鲸鱼吵架后生气了,或者不喜欢某个训练动作,甚至身体不舒服,阿毛都无从得知。
事实上,对于鲸豚而言,海洋馆的圈养环境是极致压缩的活动空间。以虎鲸为例,野生虎鲸每天可直线游动上百公里,白鲸同样如此,它们在野外的日活动范围超50公里。但在海洋馆中,它们只能在几十米的水池里反复转圈。
成群的虎鲸。(图/Unsplash)
这种限制将直接导致圈养鲸豚的异常行为。研究发现,圈养鲸豚普遍出现刻板行为:不断啃咬池壁、长时间静止漂浮、反复绕圈。而这些行为都未曾在野外被发现,因此被视为抑郁的信号。
鲸豚高度依赖声音交流,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作的维生设备发出的噪音,以及游客的喧哗、背景音乐都会对它们的身心健康造成伤害。被圈养的鲸豚都是齿鲸,它们在野外演化出了回声定位的能力,但到了水池里便没有机会使用,而且一旦使用,会听到更多的噪音和碎片信息。
在海洋中,鲸豚按照家族群活动,如果遇到冲突,可以游离回避,避免冲突升级。但是在狭小的海洋馆中,被野捕的鲸豚通常来自不同种群,它们被迫在水池里共处,尤其是发情期时,雄性争斗激烈。在纪录片《黑鲸》里,提里库姆与两只来自不同种群的成年雄性虎鲸关在同一水池里,受到长达数月的攻击和霸凌,身上遍布咬痕,长期处于应激状态。
纪录片《黑鲸》中,出现刻板行为的虎鲸,会静止不动。(图/《黑鲸》)
阿毛说,在海洋馆,只有在白鲸们打得厉害时,才会人为将它们分开,但是绝大部分情况下,驯鲸师会认为这是自然的动物玩闹。
鲸豚的喙部短小,尖端上翘,面部呈现出类似微笑的表情。观赏鲸豚的游客通常会因为它们的面部结构,觉得它们很可爱,天真烂漫。
但对于鲸豚来说,微笑并不代表快乐,哪怕它们很痛苦,在人类眼里依然是笑着的,“人类只是用自己的认知和想象把它们人格化,去理解它们的心情”。
驯养员服务的对象是游客,还是动物?
进入海洋馆工作后,阿毛逐渐发现这份工作跟她所设想的差距越来越大。
在阿毛的记忆里,作为新入职的驯养员,她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专业培训,更多的是师傅带新人,边工作边学。
国内海洋馆展示的动物主要包括鲸豚类(如虎鲸、白鲸、瓶鼻海豚)、鳍脚类(如海狮、海豹)等海洋哺乳动物,以及鲨鱼、鳐鱼、水母、海龟等非哺乳类海洋生物。在海洋馆的动物表演中,高智商、高社会性的海洋哺乳动物才是绝对的主角。
她观察到,动物的处境完全取决于驯养员。场馆只要求在表演日期前完成训练,对训练方法要求宽松。
在海洋馆行业内部,长期存在两种动物训练理念的分歧:一种是新式驯养法,主张完全依靠正向强化,例如食物激励、哨声信号等,建立条件反射,这种方法更符合动物行为学原理,也能减少鲸豚和鳍脚类动物的应激反应。
另一种是旧式驯养法,源于早期海洋馆的训练传统,至今仍然在部分场馆沿用,尤其是对待鳍脚类动物时,是用棍棒、大声呵斥等手段建立服从关系。阿毛说,业内有句话,“没有被鳍脚咬过,不算养过鳍脚”。因为鳍脚类动物容易应激,比较胆小和敏感,所以驯养员更倾向于采用“棍棒教育”的方法训练。
海豹正在做非野外行为的站立顶球动作。(图/图虫创意)
阿毛说,对动物表现出爱护的驯养员,有时会因为“效率低”“不服从管理”而被边缘化。因为使用新式驯养法需要顾及动物的心情和状态,如果动物表现出不愿意,驯养员不会逼迫它们,这将导致动物学习动作的速度变慢。
海洋馆的校招生大多来源于水产养殖、渔业资源等专业,因为这类专业课程包含鱼类生理、水生动物营养等内容,被视为与海洋馆动物饲养最接近的学科背景。然而,水产专业涉及的动物主要是鱼类,行为模式简单,多为本能反应,无高级神经系统,而鲸豚等海洋哺乳动物大脑高度发达,有复杂的情感和社会行为,二者的生理性差距巨大。
从水产养殖和旧式海洋馆的操作实践中延续的惯性,也将对海洋哺乳动物造成伤害。
曾在郑州海昌海洋公园工作的兽医韩旭也提到了场馆内部驯养动物的理念分歧。曾经有保育员(不同场馆对驯养员的叫法不同)举报殴打海豚的情况,而且拷贝了监控视频发给上级领导。然而,最后的处理结果是,领导认为这种情形不算殴打。自此以后,保育部门工作人员进入后场不再允许携带手机,监控也封锁了。
阿毛离开国内海洋馆已经十多年了。十几年前,这个行业的月薪很低,仅三千元。如今,根据各个海洋馆发布的驯养员招聘信息来看,新人的薪资在四千到六千元,有三到五年经验的驯养员薪资也仅在六千到八千元。阿毛表示,这个薪资几乎不可能招到高学历且专业的人。
据阿毛观察,海洋馆裁员的情况也不多见,即使因为驯养员的行为导致动物生病或死亡,也没有相应的惩罚措施,因为海洋馆中的动物非常依赖驯养员长期固定的照顾。
2012年,我国农业农村部出台了水生哺乳动物驯养技术的行业标准,但据中国鲸类保护联盟工作人员吴云称,这个技术标准没有强制效力。阿毛也透露,尽管存在“国家水生动物驯养师执照证书”,但驯养员这个职业并不需要持证上岗,而且从业满一年后,单位写推荐信即可获得。该证书对于驯养员来说只是用来镀金的。
驯鲸师和虎鲸一起表演。(图/图虫创意)
阿毛工作一年后,主管在培训新人时宣称驯养员是服务业。阿毛凭着一腔愤怒和勇气“顶撞”了领导。她说:“我只对动物负责,而不是游客。”领导听完,只是沉默不语,她也没有继续提出反对意见。她形容那时候的自己还是“清澈又愚蠢的年轻人”。
后来,阿毛在白鲸馆经历了一次白鲸死亡事件,虽然去世的不是她驯养的沫沫,但她仍然感到很痛心。阿毛说,驯养的动物就像是自己的孩子,最伤心的往往是每天和它们相处的驯养员。有同事会跟她说,“不要多愁善感”“你不抗压”。
那次死亡发生得很突然。起初,管理层没有告诉驯养师白鲸死亡的原因,驯养员猜测白鲸是突发疾病,或者因为原有的隐疾而去世。后来,她外出吃饭时偶遇一位兽医,对方私下告诉她,白鲸的真实死因是急性呼吸道细菌感染,很可能是外部人员频繁进出非开放区域,将病原体带入了本应受控的环境。当时,为了配合一个项目,有大批除海洋馆工作人员以外的人进出后场,阿毛猜测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阿毛没有把真相告诉那位失去动物的驯养员师姐。阿毛说,师姐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这根本不是她的错。
海洋馆里的白鲸。(图/Unsplash)
2025年8月,兽医韩旭在腾讯新闻发帖称,郑州海昌海洋公园的兽医团队长期给点斑原海豚注射镇静类药物以缓解其应激行为,并给斑海豹使用过期近两年的药品,由此引发关注。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出水面:如果驯养员天天和动物在一起,为什么他们无法发现异常?
韩旭说,驯养员(保育部门)是兽医部门最好的合作伙伴,动物异常情况都是由他们发现和汇报的,很多动物医疗过程需要驯养员全程护理。但是,兽医部门的检查结果不能给保育部门与其他部门发送。
阿毛意识到,由于不掌握动物的生化数据,驯养员无法真正了解动物的健康状况,即使他们是最贴近动物的人。驯养员每天观察动物行为,但看不到体检报告;兽医掌握生理数据,却不一定了解动物日常状态的变化。这意味着,动物的健康管理存在严重漏洞,双方信息不互通,导致动物健康问题可能被延误或误判。
阿毛发现,海洋馆中没有人需要为白鲸死亡的结果承担任何责任,她感到失望和难过。一段时间后,她认识的师兄师姐都离开了,尽管他们是会好好对待动物的一批人。她的处境逐渐变得孤立无援。于是,她也选择了离开白鲸馆。
离开白鲸馆后,阿毛转去照顾鳍脚类动物,兼职帮忙照顾海豚。
但是某一年夏天再一次发生了鳍脚类动物死亡事件,让阿毛决定彻底离开海洋馆。高温期间,因场馆重新修缮水池,将所有海豹临时转移至后场的陆地笼子里,却没有提供足够饮水和降温措施,导致一部分海豹在高温下出现严重热应激,最终死亡。
(图/图虫创意)
那天阿毛休假在家,第二天回到场馆时却被告知有一半的海豹去世了。在白鲸馆经历的痛苦情绪再一次出现,只是“倒霉”的她又经历了一次。
她感到愤怒,原本可以避免的“人祸”,却无人需要为此负责。而她似乎也无力改变这个局面。
这一次,阿毛下定决心离开了她工作五年的海洋馆,许多同事也陆续离开了。
离开海洋馆之后
2016年,邵然离开了海洋馆,投身于鲸类保护的公益活动中。2023年,白鲸苏菲在海洋馆去世,寿命不到三十岁。而如果在海洋中,白鲸的寿命和人类一样长,可以活到七八十岁。邵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自此之后,她开始反思自己的公益活动。她不再只是科普,不再假装中立,而是开启战斗模式,适当地表达愤怒,去唤醒别人的同理心。
今年年初,邵然接受采访的视频在网络走红后,许多网友表示“再也不会去看鲸豚表演”,并自发抵制圈养海洋哺乳动物的商业海洋馆。
然而,国内的商业海洋馆数量仍在持续增长,这些海洋主题公园大多作为文旅项目被纳入地方经济规划。据中国鲸类保护联盟发布的报告统计,截至2024年7月,中国已有101家圈养鲸豚的海洋主题公园在营业,另有11家计划圈养鲸豚的场馆在建。其中,有95家海洋主题公园提供鲸豚表演。
面对日益增长的国内外舆论压力,海洋馆将自身定位为海洋动物的科普和保育基地。一些商业海洋公园将“人工育幼”作为动物福利和保育成果的重点宣传内容。然而,保育的终极目标应是野化放归、恢复野外种群,而不是维持圈养表演的形式。
被圈养的虎鲸。(图/图虫创意)
吴云表示,圈养下出生的鲸豚几乎无法被放归。鲸豚的生存能力代代相传,当父母也被野捕和长期圈养,想要靠人类来教会鲸豚如何成为野外有存活能力的个体是不可能的。而当动物不被放归,繁殖就只是场馆增加盈利的工具,没有任何真正的保育价值。
鲸豚圈养产业已经有大半个世纪的历史了,迄今依然没有可以维持种群的圈养个体,所以野捕不会停止——野外种群和个体会不断被伤害。圈养个体只要没有死亡,圈养给它们造成的伤害就一直持续。
产业转型不会凭空发生,需要勇气和魄力,不仅需要依靠业界的自觉,还需要依靠监管方和公众的监督。
一头跃出水面的座头鲸。(图/Unsplash)
在《海底总动员2》中,有一条名叫“命运”(Destiny)的鲸鲨,因视力不好,在海洋馆里经常撞到池壁。当它需要跃出水池,到海洋中去救朋友时,它退缩了,觉得自己做不到。
白鲸的朋友贝利对它说:“海里本来就没有墙。这才是你的命运。”
电影镜头定格在了它飞越水池玻璃墙的一幕。鲸鲨撞墙,不是因为它看不见,而是因为人类给它建了墙。
然而,真正的海洋,本无边界。
(文中阿毛、沫沫、韩旭、吴云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1]红星新闻:世界地球日丨逃离海洋馆的驯鲸师:“给白鲸最深沉的爱是让它回归大海”
[2]后浪研究所:囚鲸之死:一名女训鲸师的觉醒
[3]中国鲸类保护联盟:极速发展的海洋主题公园——中国大陆圈养鲸豚产业研究(2019—2024)
[4]世界动物保护协会:全球海豚娱乐业研究(2020)
[5]Lori Marino etl:An update on captive cetacean welfare,https://peerj.com/articles/19878/#related-research.
题图 | 图虫创意
校对 | 遇见
排版 | 莘莘
运营 | 沈筱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