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年头的上海滩,就是个万花筒,表面上灯红酒绿,内地里却是龙潭虎穴。

日本人、新政府、各路神仙鬼怪,都在这张桌子上推牌九,一不留神就得掉脑袋。

明楼是明家的顶梁柱,外面看来是新政府的大官,风光无限。

阿诚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弟,是他的影子,也是他最锋利的刀。

这兄弟俩,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心思,在刀尖上跳了这么多年舞,从没出过岔子。

可自从大姐明镜走后,这个家就跟死了似的,连空气都是冷的。

悲伤像一堵墙,结结实实地砌在了兄弟俩中间。

直到那个下着雨的深夜,明楼的书房里,枪上了膛。

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了阿诚的额头上。

明楼的声音跟冰碴子似的:

大姐临终前说,汪春是你亲妹妹,她让我清理门户,你还有什么话说?”

十几年的兄弟情,难道真就抵不过一句死无对证的遗言?

这一枪,究竟是家族的审判,还是敌人设下的一个,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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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海的秋雨,向来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不大,却密,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种湿冷黏腻的愁绪里。

明公馆尤其如此。

大姐明镜下葬后的第七天,这栋曾经盛满欢声笑语的洋房,彻底沉寂了下来。它像一艘在深海里熄了火的船,外面是风雨飘摇的世界,里面是令人窒息的安静。客厅里那座老式的西洋钟,钟摆每一次“咔哒”作响,都像是往这死寂里扔进一颗小石子,非但没能打破沉默,反而让这沉默显得愈发深重。

阿诚端着一杯温牛奶,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木制楼梯被他踩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是他十几年里练就的本事。他知道明楼的习惯,这个钟点,大哥一定在书房。

果不其然,书房的门虚掩着,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寞的影子。

自从大姐走后,这个家就空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而是精神上的。明楼白天依旧是那个衣冠楚楚、在新政府里翻云覆雨的明长官,回到家,他就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他会一个人坐在大姐的房间里,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床,一坐就是大半夜。阿诚不敢去打扰,只能在外面守着,怕他出什么事。

悲伤像水银,无孔不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阿诚试图用忙碌来对抗这种下坠感。他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明楼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分毫不差,甚至连明楼对外应酬时,对方官员的喜好和忌讳,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大哥:别怕,有我呢,这个家,我还撑得住。

可他撑得住,明楼却好像在一点点垮掉。那种垮塌不是山崩地裂式的,而是内里的、无声的腐朽。

阿诚推开门。

明楼正坐在书桌后,没有看文件,也没有看书。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绒布,正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把手枪。那把枪的每一个零件都被他拆开,摊在桌上,像一具被肢解的钢铁骨骼。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大哥,喝杯牛奶吧,暖暖身子。”阿诚把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

明楼的动作没有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阿诚站在一旁,没有走。他看着明楼那双曾经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如今却像蒙上了一层灰雾,看不真切。他能感觉到大哥身上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舔舐着伤口,同时也戒备着全世界。

“今天晚饭的菜不合胃口?”阿诚小心翼翼地问。晚饭他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大姐生前爱吃的小菜,想着能让大哥心情好一些。结果,明楼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盯着首座上那张空椅子,一看就是半顿饭的工夫。

“没有。”明楼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胃口。”

又是这样。自从大姐走后,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变得如此简短、乏力。两个名字成了这个家的禁忌——“大姐”和“汪曼春”。前者是剜心之痛,后者是附骨之疽,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开口,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表象就会瞬间碎裂。

阿诚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明楼却突然开了口。

“阿诚,”他依旧低着头,擦拭着枪管,“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孤儿院的事?”

阿诚愣住了。话题转得太突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想了想,才轻声回答:“记得一些,不太清楚了。天冷,肚子饿,总被人欺负。后来……大姐把我带回了家。”

“嗯。”明楼把枪管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看,似乎很满意。他拿起另一个零件,继续擦拭,又像是随口问道:“你那个养母,后来还有联系吗?”

阿诚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养母,桂姨,那个名字是他童年所有噩梦的集合。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有。自从被大姐接回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是吗。”明楼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将最后一个零件擦拭干净,开始熟练地组装手枪。机件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诚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发凉。他觉得不对劲。大哥问这些做什么?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为什么要在今天,用这样一种审问般的口气问出来?他看着明楼将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那双曾经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开枪格斗的手,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

组装好的手枪被明楼随手放在桌上。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阿诚,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你下去休息吧。”

“是。”

阿诚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那颗悬着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他有种预感,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变了。

02

夜深了,雨还在下。

阿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明楼刚才的问话,像两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心里,不深,却隐隐作痛,让他无法安宁。

他索性坐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窗外的玉兰树在雨中摇曳,漆黑的枝桠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他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那些记忆大多是灰色的。孤儿院里冰冷的床板,永远吃不饱的肚子,还有大孩子们恶意的拳脚。后来,他被桂姨收养。本以为是逃离了地狱,殊不知是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那个女人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下手却比谁都狠。吃不完的饭、洗不净的衣服、做不完的活计,任何一点小错,换来的都是一顿毒打。

直到那天,大雪纷飞的冬夜,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蜷缩在弄堂的角落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一双温暖的手把他抱了起来,裹进一件带着香气的大衣里。他被人带进一个亮堂堂、暖烘烘的屋子,一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的女人,亲手喂他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那个女人,就是大姐明镜。

那碗面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从那天起,明家就成了他的家,明镜、明楼,就成了他的亲人。他的这条命,是大姐给的。所以,他愿意为这个家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想到大姐,阿诚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那是他刚到明家不久,大姐带他去照相馆拍的。照片上的他,穿着新衣服,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还带着怯生生的、讨好的笑。而站在他身旁的大姐,梳着时兴的发髻,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与这份温暖记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张模糊的面孔——汪曼春。

他对那个女人的印象,始于某个世家子弟的聚会上。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穿着华丽的洋裙,被众人簇拥着。而他,只是跟在明楼身后的小尾巴。她看见了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还趁大人不注意,用小石子丢他,骂他是“明家的下人”。

后来,她成了明楼的女朋友,再后来,她成了76号的刽子手。他对她的感觉,从最初的厌恶,变成了彻骨的憎恨。尤其是,她间接害死了大姐。

所以,大哥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些毫不相干的旧事?孤儿院,桂姨……这些和他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阿诚警觉地竖起耳朵,是书房的方向。他悄悄打开门,走到二楼的栏杆旁,向下望去。

只见明楼像个幽灵一样,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走到了大姐的房间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阿诚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大哥的悲伤他懂,可这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进大姐房间,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过去看看。

他赤着脚,一步步走下楼梯,停在大姐房门外。房间的隔音很好,他什么也听不见。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才隐约听到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大哥在找什么?

阿诚不敢惊动他,只能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心里却翻江倒海。

接下来的几天,明楼的反常愈演愈烈。他开始亲自处理一些原本由阿诚经手的情报传递工作。当阿诚询问时,他只是用一句“情况特殊,需要单线联系”来打发。这让阿-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不仅仅是明楼的副官、管家,更是他最信任的战友。可现在,大哥似乎在有意地将他排除在核心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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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不再信任他了?

阿诚不敢往深处想。他只能加倍地努力工作,试图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价值。他把明楼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更加无微不至,把对外的工作处理得更加滴水不漏。

他甚至会半夜惊醒,跑到院子里检查门锁,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窥伺着这个家,窥伺着他。

这天深夜,阿诚处理完手头的公务,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明楼的书房,灯还亮着。这段时间,大哥几乎是彻夜不眠。他轻叹一声,去厨房热了杯茶,端着上了楼。

他走到书房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发现门留着一条缝。他端着茶盘,从门缝里向里望去。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明楼背对着他,正站在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老旧的上海地图。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铅笔,像个痴迷于战局的将军,在地图上比比划划。

阿诚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两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地方。

一个,是当年他待过的孤儿院的旧址,位于闸北区的棚户区里。

另一个,他再熟悉不过,是汪家的老宅。

这两个地方,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一个代表着他最卑微的过去,一个代表着他最憎恨的敌人。它们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隔着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可现在,它们却被大哥用红笔圈在了一起。

阿诚端着茶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茶水溅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大哥到底在查什么?他为什么要把孤儿院和汪家联系在一起?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秘密?

03

那晚地图上的两个红圈,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阿诚的心里。他不敢问,也不能问。他只能把所有的疑惑和不安都压在心底,表面上,依旧是那个沉稳干练的明家管家。

可裂痕一旦产生,就会在无声中不断扩大。

几天后,工作中出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意外。一份急件需要立刻送往法租界的一个联络点,按照惯例,这种事都是阿诚去办。可临出发前,明楼却突然叫住了他,亲自修改了接头暗号,并且换了一个备用联络人。

“大哥,临时更改计划,风险太大。”阿诚提醒道。

“我自有分寸。”明楼的语气不容置喙。

结果,这次接头差点出了纰漏。新的联络人因为紧张,差点暴露。幸亏阿诚在远处接应,及时制造了一场小混乱,才掩护同志安全撤离。

事情虽然有惊无险地解决了,但风言风语却传开了。明楼的一些下属,开始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阿诚。他们不敢议论明长官的决定,只能把矛头对准了阿诚,猜测是不是他最近状态不佳,才让明长官不放心。

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有人拐弯抹角地提起了这件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楼身上,等着他为自己的得力助手辩解几句。

阿诚也看着明楼,心里存着一丝期望。

可明楼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的口吻说:“是我临时做的决定。以后所有A级情报,都由我亲自处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阿诚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没有为他辩解。他只是用一种更权威的方式,肯定了众人对自己的猜测。那一刻,阿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在单位,同事们的眼神变得疏离;在家里,明楼与他的交流越来越少,常常只是命令式的短句,比如“茶”、“文件”、“出去”。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天花板。饭菜吃到嘴里,也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他瘦了,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无数次想冲进书房,把所有问题都摊开来问个清楚。大哥,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每一次,当他走到书房门口,看到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孤独而冷硬的灯光,看到大哥那个疲惫不堪的背影,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他怕,怕自己的追问,会变成一种质问;怕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他们之间连这最后一点表面的平静都无法维持。

阿诚在煎熬,明楼的内心,又何尝不是在炼狱里翻滚。

他比谁都清楚阿诚的忠诚,比谁都心疼他日渐消瘦的样子。有好几次,他看着阿-诚端着夜宵进来,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困惑和委屈,他都差点忍不住想把一切和盘托出。

他想告诉他,大哥不是不信你。

可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大姐临终时的情景。她躺在病床上,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只有一种令人恐惧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楼……答应我……清理门户……”

那句话,像一道魔咒,死死地捆住了他。他知道,大姐当时神志不清,身边人多嘴杂,或许是听了什么人的挑唆。可那毕竟是大姐的遗言。她的死,成了他心里最沉重的枷锁。他不能,也不敢,轻易地将这句“遗言”当成一个屁放了。

他只能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去“验证”它。他要看,他要把阿诚逼到绝境,看他到底会不会露出马脚。这个过程,伤阿诚一千,他自己就要痛上一万。他像一个刽子手,挥刀砍向自己最亲的弟弟,每一次刀起刀落,溅起的血,都淋了他自己一身。

这天,明楼让阿诚去整理一些大姐的旧物。他看着阿诚走进储藏室的背影,然后自己转身,走进了阿诚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像个贼一样,翻找自己弟弟的东西。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在阿诚的床头柜、书架、衣柜里翻找着,试图找到一些能印证那个“遗言”的蛛丝马迹。

最终,在一个装杂物的旧木盒里,他找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很小的、用红绳穿着的平安扣,玉质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晚上,阿诚把整理好的东西列了张清单,拿给明楼过目。明楼看着清单,却像是“无意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平安扣,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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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东西,你还有印象吗?”他问,眼睛紧紧盯着阿诚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阿诚拿起那枚平安扣,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搜遍了所有的记忆,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枚平安扣。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了。可能是小时候的东西吧,不记得了。”

明楼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深潭。他收回平安扣,淡淡地说:“不记得就算了。也许是我记错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可阿诚却清楚地感觉到,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又冷了好几度。

04

压抑的气氛,在明公馆里持续发酵,像一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已经到了爆炸的临界点。

这周,明楼独自去了一趟苏州。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他说那是大姐早年寄放在乡下亲戚家的东西。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阿诚则发现,家里的一些陈设被悄悄动过了。比如,客厅里那本大姐最喜欢的相册不见了。他问明楼,明楼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收起来了,免得睹物思人。”

阿诚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觉得,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地抹去大姐存在过的痕迹,也正在一点点地变得陌生。

星期五的晚上,发生了一件更反常的事。

厨房准备了一桌异常丰盛的晚餐,甚至有阿诚最爱吃的红烧肉。从大姐走后,餐桌上就再也没见过荤腥。

明楼也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不语。他甚至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红酒,亲自给阿诚倒上。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诚,”明楼举起杯,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温和,“这段时间,跟着我,辛苦你了。”

阿诚有些受宠若惊。他有多久,没听过大哥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了?他连忙举起杯,碰了一下:“大哥,这说的什么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以为,大哥终于要从悲伤中走出来了。他以为,笼罩在这个家上空的阴云,终于要散去了。压抑了这么多天的委屈和不安,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纾解。他甚至觉得,杯子里的红酒,都格外香甜。

他不知道,这只是海啸来临前,那诡异而短暂的退潮。

明楼看着阿诚脸上那轻松下来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喝着酒,喉咙里却是一片苦涩。他在心里,反复预演着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句台词。他甚至想好了,如果阿诚的反应,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可疑,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这不是为了大姐那句荒唐的“遗言”,是为了他的信仰,为了他们脚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在这样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里,任何一点隐患,都必须被连根拔起。哪怕这个隐患,是他亲手养大、视若生命的弟弟。

这杯酒,是他敬阿诚的。

也是他敬自己的。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的祥和气氛中吃完了。阿诚甚至主动跟明楼聊起了工作上的一些趣闻,明楼也微笑着回应。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大姐还在的时候。

饭后,佣人收拾了碗碟。明楼用餐巾擦了擦嘴,对正准备起身的阿诚说:“阿诚,到我书房来一下,有要事相商。”

“好的,大哥。”阿诚的心情是愉悦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二楼的书房门口,推开了门。

书房里,漆黑一片。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一缕惨白的月光,固执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在墙上,割裂出几道明暗相间的斑纹。

阿诚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刚刚在饭桌上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暖意,瞬间被这片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

“别开灯。”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房间最深的阴影里传来。

阿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这片黑暗,才隐约看到,明楼就坐在书桌后面的那张大椅子里,整个人都陷在阴影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手中,似乎在把玩着一个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是金属的,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像催命的秒针。

阿诚慢慢地朝书桌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终于走近了,也终于看清了。大哥手里把玩的,根本不是什么小物件,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手枪弹匣。

明楼缓缓地抬起头。月光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脸,则隐匿在黑暗中。那半边被照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就用这样一种眼神,看着阿诚,一字一顿地说:

“把门,锁上。”

05

阿诚的心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门口,“咔哒”一声,将门反锁。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沉稳得不像话,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当他再次转过身来时,明楼已经站了起来。

他拿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不紧不慢地,将刚才一直在手中把玩的弹匣,“咔”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推入了枪膛。

上膛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

他没有开灯,就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一步,一步,朝着阿诚逼近。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像丧钟,一下,一下,敲在阿诚的心上。

阿诚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一种混合了红酒的醇香、古龙水的冷冽,还有硝烟的、危险的味道。这是他最熟悉的大哥的味道,可今晚,却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恐惧。

他没有后退。他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明楼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抬起手,将那支冰冷的、刚刚被赋予了杀戮能力的手枪,死死地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枪管的冰冷,透过皮肤,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阿诚浑身的肌肉,在那一刻都僵硬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叫了他十几年的“大哥”,他曾是他世界里的神,为他遮风挡雨,教他安身立命。可现在,这个神,却亲手用枪指着他的头,准备将他打入地狱。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足以将他整个世界彻底击碎的话。

明楼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窖里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气:“大姐临终遗言,汪曼春是你亲妹妹。她让我……清理门户。”

“你,还有何话说?”

轰的一声!

阿诚的脑子里,像有颗炸弹被引爆了。震惊、荒谬、滑稽、难以置信……无数种情绪瞬间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汪曼春……是我的……亲妹妹?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那个心狠手辣、双手沾满鲜血的女魔头,那个间接害死大姐的刽子手,会是他的亲妹妹?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大笑,笑这荒诞不经的谎言。他的第二反应,是想辩解,想告诉大哥这绝对不可能。

可当他看到明楼眼睛里那毫不动摇的杀意时,所有的情绪,都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巨大得能将人吞噬的悲凉。

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这段时间,大哥所有的反常,所有的疏远,所有的猜忌。明白了那晚地图上的两个红圈,明白了那枚莫名其妙的平安扣,明白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情报风波。

原来,症结在这里。

他想到的,不再是为自己辩解。他想到的是,大姐临终的时候,自己竟然不在她身边,竟然让她带着这样一个可怕的“误会”离开。他想到的是,眼前这个他最敬爱的大哥,竟然因为一句死无对证的“遗言”,就对自己动了杀心。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十几年的生死与共,竟然抵不过一句虚无缥缈的话。

阿诚的心,冷了,也死了。

他没有回答明楼的问题。他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剧烈的起伏而微微颤抖。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震惊,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令人心寒的平静。

他看着明楼的眼睛,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也看到了在那片杀意更深处,隐藏着的一丝他看不懂的、剧烈的痛苦和挣扎。

他一字一句地,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反问道:

“大哥,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大姐。但她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现在是信一句死无对证的‘遗言’,还是信……你我十几年,朝夕相处的兄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