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初,南太平洋的特鲁克锚地,海风中夹杂着重油和热带腐烂植物的气味。

这是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的“心脏”,旗舰“大和”号正静静地停泊在环礁湖中。

对于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来说,这艘举世无双的巨型战列舰,此刻更像是一座豪华的水上监狱。

深夜,司令长官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山本五十六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对面坐着的是他的亲信参谋。

此时的山本,早已没有了偷袭珍珠港时的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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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发花白,眼袋浮肿,长期的脚气病和胃溃疡让他甚至难以穿上军靴。

“如果……”山本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沉默。

“如果这场战争输了,我最好的下场是什么,你知道吗?”

参谋愣了一下,不敢接话。在日本海军内部,“战败”是一个绝对的禁忌词。

山本自嘲地笑了笑,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仿佛在看那琥珀色液体中倒映出的未来。

“不是战死,也不是切腹。”

“我大概会被送去像圣赫勒拿岛那样的地方,被软禁起来,像拿破仑一样度过余生。”

“每天看着大海,听着这个国家崩溃的声音,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说这话时,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撤退刚刚结束。

日本陆军和海军在那里留下了几万具尸体,那是日本帝国崩塌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山本五十六比谁都清楚,他曾经在开战前对近卫文麿许下的诺言——“前半年到一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大干一场,但之后我就毫无把握了”——那个期限,已经到了。

作为这个国家最大的“赌徒”,他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

但他没想到,命运甚至没有给他留出“软禁”的时间。

死神,已经把邀请函递到了他的门口。

01

1942年的中途岛之战,是山本五十六命运的分水岭。

在那之前,他是日本国民心中的“军神”,是不可战胜的象征。

但在那之后,他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幽灵。

紧接着爆发的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更是成为了日本海军的绞肉机。

在这场消耗战中,山本五十六眼睁睁看着他精锐的航空兵和驱逐舰一艘接一艘地葬送在“铁底湾”。

前线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是噩耗。

那些曾经在大洋上不可一世的“零式”战机飞行员,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凋零。

山本五十六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他在给红颜知己河合千代子的信中写道:“在这个世上,我已是身心俱疲。”

为了挽回颓势,或者说,为了给自己最后一点心理安慰,1943年4月,山本策划了“伊号作战”。

他集结了最后的一点空中力量,对美军在所罗门群岛的基地发动了大规模空袭。

飞行员们回来报告说,击沉了美军巡洋舰、驱逐舰十几艘,击落飞机几十架。

山本五十六那张阴沉已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但他不知道,这些战报大部分都是飞行员在极度紧张和恐惧下的夸大其词,甚至是谎报。

美军的主力毫发无损。

然而,正是这些虚假的“捷报”,让山本五十六做出了那个足以改变历史的决定。

“我要去前线。”

在4月13日的作战会议上,山本五十六突然宣布。

他要去布干维尔岛及周边的前线基地,亲自视察并慰问那些“立下战功”的飞行员。

02

“长官,这太危险了!”

身边的参谋们几乎是集体跳起来反对。

布干维尔岛虽然还在日军控制下,但那里距离美军的瓜达尔卡纳尔岛基地只有很短的飞行距离,完全在美军战斗机的作战半径内。

让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乘坐慢吞吞的轰炸机去那里,简直是把自己送进老虎嘴里。

负责情报的参谋甚至哭着恳求:“长官,美军现在的空中活动非常频繁,万一……”

“不用再说了。”山本五十六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我身为司令长官,怎么能躲在大后方?”

“这是我的决定。”

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或许还藏着山本五十六不为人知的心思。

自从开战以来,他一直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包袱。

他反对三国同盟,反对对美开战,却亲手把日本带入了深渊。

这种精神上的撕裂感,让他潜意识里产生了一种“毁灭冲动”。

也许在他看来,与其在战败后面对千夫所指,不如在前线结束这一切,反倒是一种解脱。

4月13日,一份绝密电报从拉包尔基地发出,发往各个前线哨所。

电报详细列出了山本五十六视察的具体日程:

4月18日早晨6点,乘坐两架一式陆攻机从拉包尔起飞。

8点,抵达布干维尔岛的布恩基地。

甚至连护航战斗机的数量、飞行高度、具体航线都写得一清二楚。

发报员使用的是当时日军自认为万无一失的JN-25D密码。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浩瀚的太平洋彼岸,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03

珍珠港事件后,美军情报部门最核心的任务之一,就是破解日军的密码。

这封代号为“NTF131755”的电报,刚刚发出不到几小时,就被美军截获。

在太平洋舰队情报中心,日军密码专家霍姆斯少校看着解译出来的电文,双手开始颤抖。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核对了一遍。

没错,是山本五十六!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视察,日本人却把行程安排得像列车时刻表一样精确。

情报迅速被送到了太平洋舰队司令尼米兹上将的办公桌上。

尼米兹看着这份电报,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击落山本,固然可以重创日军士气,但这会不会暴露美军已经破解日军密码的事实?

更重要的是,按照西方骑士精神的传统,专门针对敌军最高指挥官的“暗杀”,是否符合战争伦理?

还有一种声音认为:山本五十六是个老派军人,留着他,也许比换一个更疯狂、更不理性的疯子上来要好。

尼米兹咨询了他的情报官莱顿中校。

莱顿的回答非常干脆:“将军,山本五十六在日本人心中不仅仅是一个司令官,他是神。”

“如果你击落了他的飞机,就等于击沉了日本海军的一半航母。”

“而且,没有谁比山本更从心底里痛恨美国。”

尼米兹点了点头。

他拿起了通往华盛顿的保密电话。

关于到底是谁最终拍板批准了这次行动,历史学家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海军部长诺克斯,有人说是罗斯福总统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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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命令最终下达了:

“干掉山本(Get Yamamoto)。”

为了掩盖密码泄露的事实,美军精心编造了一个理由:这是澳大利亚海岸监视哨“偶然”发现的情报。

行动代号——“复仇”。

04

1943年4月18日。

这一天是星期日。对于拉包尔的日军基地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清晨5点30分,山本五十六早早起了床。

勤务兵惊讶地发现,长官今天有些不一样。

平时视察前线,山本通常穿的是普通的卡其色第三种军装,轻便舒适。

但今天,他特意换上了一套墨绿色的特种军礼服。

胸前佩戴着大绶章,腰间挎着天皇御赐的军刀,手上戴着洁白的手套。

就连那双平时因为脚气而很少穿的黑色高筒军靴,也被擦得锃亮。

这身装扮,庄重得仿佛不是去视察前线,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葬礼。

“长官,穿这一身去前线,是不是太显眼了?”参谋长宇垣缠忍不住劝道。

山本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要去见前线的将士们,必须穿得体面一些。”

在停机坪上,两架一式陆上攻击机已经预热完毕,螺旋桨卷起阵阵气流。

六架零式战斗机作为护航编队,静静地停在一旁。

相比于美军即将派出的猎杀队伍,这个护航力量显得如此单薄。

登机前,山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军官们。

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景象印刻在脑海里。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第一架飞机的机舱。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的瓜达尔卡纳尔岛亨德森机场。

美军第339战斗机中队的约翰·米切尔少校,正带着一群飞行员在做最后的起飞准备。

他们的座驾是拥有双尾撑怪异造型的P-38“闪电”战斗机。

这是当时美军唯航程足够长、火力足够猛,能够执行这次长途奔袭任务的战机。

为了飞完这一千多公里的路程,每架飞机都挂载了超大的副油箱。

“听着,小伙子们。”米切尔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我们的目标不是去空战,不是去秀技术。”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击落那架该死的轰炸机。”

“不惜一切代价。”

早晨7点整,拉包尔的机场上,山本座机的两台引擎轰鸣着启动,载着这位联合舰队司令冲向了苍茫的蓝天。

同一时刻,在400英里外,十六架P-38“闪电”战机也已悄无声息地升空,它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贴着海面低空疾驰,枪膛里的子弹已经上膛,正全速奔向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死亡坐标——命运的沙漏,开始了最后的倒数。

05

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数学题。

美军飞机要在完全无线电静默的情况下,飞行数小时,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高度,与山本的飞机在茫茫大海上相遇。

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会前功尽弃。

上午9点34分。布干维尔岛上空。

山本的座机正在1500米的高度平稳飞行,脚下是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

机舱内,山本五十六依然端坐着,手里握着军刀,似乎在闭目养神。

突然,护航的零式战斗机飞行员惊恐地发现,下方的海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那是急速爬升的美军P-38战机!

“敌机袭来!”

无线电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一切都太晚了。

美军的“杀手”早就锁定了猎物。为了这一刻,他们甚至不顾护航零式战机的纠缠,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那两架庞大的陆攻机上。

美军飞行员兰菲尔上尉猛地推下操纵杆,P-38那令人恐惧的四挺12.7毫米机枪和一门20毫米机炮同时开火。

曳光弹像火鞭一样抽向山本的座机。

第一架陆攻机——那是山本的座机——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右侧引擎冒出了浓烈的黑烟,接着喷出了橘红色的火焰。

飞机剧烈地颤抖着,机翼折断,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向了布干维尔岛茂密的原始丛林。

仅仅几十秒后,丛林深处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火球和黑烟。

在这个瞬间,没有什么“军神”,没有什么“联合舰队司令”,只有一个绝望的老人,在烈火中迎来了他早已预见的终局。

06

第二天,一支由日军工兵和宪兵组成的搜索队,艰难地穿过布干维尔岛的荆棘丛林,找到了坠机现场。

现场惨不忍睹,飞机残骸散落一地,还在冒着余烟。

但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是山本五十六的尸体。

他被抛出了机舱,依然绑在飞机的座椅上,背靠着一棵大树。

他低着头,神态安详,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惨烈空难的人。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的左手依然握着军刀的刀柄,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抚在胸口。

如果不看他头部和肩部被机枪子弹贯穿的创口,他就像是在这片幽静的丛林中打了一个盹。

这极富戏剧性的一幕,后来被许多历史学家质疑是日军搜索队为了维护“军神”尊严而刻意摆拍的。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曾让美国人夜不能寐的对手,死了。

为了不影响士气,日本大本营将这个消息死死封锁了一个多月。

直到5月21日,东京广播电台才中断了正常广播,用沉痛的语调宣布: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在最前线指导作战时,壮烈战死。”

07

山本五十六的骨灰被运回了东京,日本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国葬。

成千上万的日本民众涌上街头,痛哭流涕,他们觉得天塌了。

但对于山本五十六自己来说,死亡或许真的是一种仁慈。

他死在了日本海军彻底覆灭之前。

他不用看到莱特湾海战中日本联合舰队的彻底毁灭,不用看到“大和”号像废铁一样沉入海底,更不用看到两颗原子弹在广岛和长崎落下。

他也不用兑现那个关于“软禁”的悲观预言——去面对那个被解除武装、被占领、被审判的战后日本。

在拉包尔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或许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赌场里的日子。

作为一个高明的赌徒,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注,什么时候该收手。

但在国运的赌桌上,他身不由己地押上了所有筹码。

当他穿着那身隆重的绿色礼服登上飞机时,他其实已经为自己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用死亡,来完成一次最体面的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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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握在手中的军刀,斩断的不仅是他的生命,更是他无力回天的绝望。

正如他生前所写的那首诗:

“在此身,即使化为枯骨,也难消尽忠报国之魂。”

然而历史的黑色幽默在于,这所谓的“尽忠”,最终只是加速了一个疯狂帝国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