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春风,卷着青岛港的咸腥气,也裹着潍河两岸的黄土沙,把王庆祥的青春,从红瓦绿树的海滨,吹到了潍县李家庄的黄土地上。那一天,青岛二中的几十名同学挤在一辆解放牌卡车的帆布篷下,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的黄尘,模糊了身后送别的人群,也模糊了同学们对未来的所有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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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潍县后,王庆祥他们十二名知青被分派在潍河沿岸的李家庄七队,孙队长黑红脸膛上刻着潍河风吹的纹路,他笑着为知青们安排住处。刘海英她们五名女知青借住在村东头孤寡老人李奶奶家,郝刚他们四名男生暂时住在队部的那间土坯房子里,王庆祥和两名男生借住在了小队会计张德池家。
张德池大叔家的土院墙矮矮的,木板门推起来吱呀作响,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已泛起青绿。刚进门,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姑娘突然跑了出来,腼腆地看了几名知青一眼,就羞答答躲到了一边。她是张会计的女儿张秀芬,当年十四岁,小学刚毕业,皮肤白净,笑起来很好看,模样干净又招人疼爱。
张秀芬小学毕业后没读初中,在家帮着妈妈料理家务,学习做饭做针线。王庆祥他们三名男知青借住在张会计家,张秀芬很高兴,帮知青们端洗脸水,给他们倒热水,张婶做好了饭,张秀芬就会很亲切地喊道:“知青哥哥,饭好啦,吃饭哩。”
麦收过后,队里为青岛知青盖了五间新房子,成立了李家庄七队知青点,知青们就搬到知青点一起吃住了。在张会计家借住期间,王庆祥他们得到了张会计一家无微不至地关爱和照顾,大家发自内心地感激张会计一家人。特别是张秀芬,天天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知青们,王庆祥他们都特别喜欢张秀芬。
搬到知青点以后,张秀芬还经常给王庆祥他们送好吃的,有时是几个鸡蛋,有时是新摊的煎饼,有时是几个咸菜疙瘩。张秀芬每次到知青点来给知青们送吃的,她总是站在院子里大声喊:“庆祥哥哥,庆祥哥哥……”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知青开玩笑:“王庆祥,快点,你秀芬妹妹喊你哩。”
日子就像潍河的河水静静流淌,王庆祥他们在慢慢适应着繁重的生产劳动,也渐渐适应了农村生活的艰苦,更是感受到了乡亲们的淳朴善良和热情,李家庄的乡亲们都是知青的亲人,比亲人还亲,谁家有点好吃的,都会想着给知青们送一些。在生产劳动中,乡亲们也是处处关照青岛来的知青,帮知青们干农活,帮知青们修理劳动工具,知青们心里都感到很温暖。
张秀芬十六岁那年就开始参加生产劳动了,出工劳动或收工回家的路上。她总愿意跟王庆祥走在一起,一口一个庆祥哥哥,不是问这就是问那,就连城里人怎样做饭、吃什么饭她都要问,王庆祥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在张秀芬心里,王庆祥就像她的亲哥哥,也是无事不通的大先生。
1973年秋天,公社要在插队知青中抽调一个人去公社搞宣传工作,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写黑板报,写宣传标语。因为王庆祥写字好看,特别是用石灰水写标语,更是有模有样。他写在大队部墙上的“农业学大寨”宣传口号,曾被公社张书记亲口夸赞过。所以,公社点名让王庆祥去公社工作。
王庆祥去公社参加了考试,结果他却没被录用。这个时候同学们才知道王庆祥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他祖父解放前开过染坊,解放后被化成了资本家。对于他这样的身份,同学们和乡亲们没人在意,更没人歧视他,只是这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身份,对他的前程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后来招工回城的名额一次次擦肩而过,看着身边同学陆续离开李家庄,有的到县里工作,有的直接回到了青岛的工厂,王庆祥心里的失落像潍河的水,涨了又落。张秀芬理解王庆祥的心思,就宽慰他:“庆祥哥哥,慢慢等机会,早晚你都能招工回城。”
在张秀芬的宽慰开导下,王庆祥慢慢从低落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张秀芬有一次拉着王庆祥去潍河岸边割猪草,她指着漫滩的芦苇说:“庆祥哥哥,这河滩的芦苇割了还能长,人也一样,熬过去就好了。”张秀芬也会把家里仅有的鸡蛋偷偷煮给王庆祥吃,说他身子弱,扛不住地里的重活。王庆祥的衣服脏了,她帮着洗,衣服破了,她帮着缝补。张秀芬贴心的关爱,就像春天的阳光,令王庆祥倍感亲切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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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农村的日子,苦得像发霉的玉米面,可有了张秀芬的存在,又像苦里掺了蜜。王庆祥渐渐发现,自己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对邻家妹妹的喜欢,而是藏不住的爱恋。她的淳朴、善良、坚韧,像潍河的水,一点点漫过他心里的荒芜,让他认定,这个农村姑娘,就是他王庆祥要相伴一生的人。
1977年春天,青岛国棉厂再次招工,王庆祥再次被拒之门外。不对招工进城抱有任何希望了,王庆祥就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要和张秀芬结婚。两人朝夕相处已经在村子里传出了闲话,他不想让淳朴善良的张秀芬受伤害。
王庆祥的父母得知儿子要跟一个农村姑娘结婚,当然是一百个不同意,希望他三思后行,免得以后会后悔,他们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可能永无出头之日。还没招工进城的同学们也劝他,希望他再等等,说不定很快就会等来回城的机会。要是和农村姑娘结了婚,也就等于断了回青岛的路。尽管知道父母和同学们都是为他好,可王庆祥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在那年秋天和张秀芬领了结婚证。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彩礼,没有宴席,只是请了孙队长和几个同学,在张会计家吃了一顿便饭,张秀芬穿着一身花洋布褂子,头上扎了一根红头绳,笑得比任何新娘都好看。
新婚的日子刚过一个月,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惊雷,炸响了整个李家庄。王庆祥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没日没夜地复习,秀芬把家里的油灯拨亮,夜里陪着他熬到鸡叫,默默给我揉肩、端水,直到高考前夕。
王庆祥顺利参加了高考,虽然没有多大把握,但他对录取结果还是充满了期待。第二年春天,王庆祥接到了青岛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双手捧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高兴地对张秀芬说:“秀芬,我考上了青岛医学院,我终于能回青岛了。”可他看着身边的秀芬一脸茫然,心里又像被潍河的冰碴子扎的生疼。
开学的日子到了,王庆祥站在李家庄的村口,秀芬帮他扣好扣子,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庆祥哥,你放心去读书,我虽然怀了身子,有爹娘照顾,你不用牵挂。”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出声,可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她的不舍与担忧。王庆祥抱着她,泪如雨下,一遍遍说:“秀芬,照顾好自己,在家等我……”
王庆祥挥泪告别了新婚妻子,回到了阔别九年的青岛。走进青岛医学院的校园,红瓦绿树依旧,海雾潮声入耳,可他心里装的,全是潍河岸边的那个姑娘。大学的日子紧张而忙碌,王庆祥省吃俭用,把每月的助学金小部分寄给秀芬补贴生活,每月写一封长信,诉说思念,也一遍遍告诉她,将来一定会接她来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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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王庆祥时常给张秀芬写信,可村里的闲话,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说,王庆祥进了城,读了大学,成了城里人,肯定会变心,不会再要农村媳妇了。有人说,秀芬就是傻,等着被人抛弃吧,还想替他生孩子。还有人在秀芬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守活寡,这辈子都等不回丈夫。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扎在秀芬心上,她白天强撑着下地干活,夜里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甚至一度觉得,王庆祥真的会抛弃她,而产生过轻生的念头。
学校放了暑假,王庆祥第一时间赶回李家庄,抱着秀芬,把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妻子渐渐变大的肚子,眼里满是心疼。儿子出生时,王庆祥请假赶回潍县,在家陪伴了妻儿三四天,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了学校。
自那以后,村子里的人都说庆祥是重情义的孩子,再也没人说闲话。
1982年,王庆祥从青岛医学院毕业,被分配到青岛市立医院工作。拿到报到证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李家庄,想接秀芬进城。可进城的路,远比他想象的艰难。秀芬的农村户口,成了横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坎。没有城市户口,她找不到工作,没法享受粮油供应,连住的地方都成了问题。
等王庆祥工作稳定后,手里有了一些积蓄,在他父母的帮助下,总算租下了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平房,王庆祥把张秀芬母子俩接到了青岛。住所虽然简陋,墙皮斑驳,漏风漏雨,可张秀芬没有一句怨言,把小窝打理得干干净净,任劳任怨照顾着丈夫和孩子。
为了秀芬和孩子的户口,王庆祥跑遍了派出所、街道办、卫生局,一次次递交申请,一次次被驳回。有人劝他,干脆和秀芬离婚,找个城市姑娘,日子就能轻松很多。他父母也心疼儿子,说实在不行先把秀芬娘俩送回李家庄,农村有责任田,吃粮没问题,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就行。
可王庆祥看着秀芬每天在家操持家务,给他洗衣做饭,喂养孩子,默默支持他的工作,他怎能忍心把妻儿送回农村?
直到1988年秋天,经过卫生局和相关部门协调,王庆祥得到了两个农转非的指标,他妻子和儿子的户口总算转成了非农业户口,迁到了青岛,王庆祥再也不用为妻儿的口粮发愁了。后来街道为张秀芬安置了工作(大集体),她到粮库下属的饲料加工厂当了车间工人,孩子上学由奶奶接送。
解决了妻儿的户口,又解决了妻子的工作问题,生活渐渐好起来,王庆祥心里踏实了,他在医院里凭借扎实的医术,成了骨干医生,成了主任医师。张秀芬也凭着勤快能干,成了工厂里的先进工作者,他们从小平房搬进了单位分的单元房,家里有了电视机、洗衣机,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休假的时候,王庆祥都会带着秀芬和儿子回李家庄,看看潍河的芦苇,看看孙队长,看看岳父岳母,看看村里的乡亲们。当年说闲话的人,如今都笑着说,庆祥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秀芬没白等。秀芬总是挽着王庆祥的胳膊,笑得温柔,眼里是藏不住的幸福。
1998年秋天,王庆祥的儿子王潍青考上了青岛海洋大学生物系,毕业后分配到一家科研所工作,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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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潍河的风依旧吹着芦苇荡,青岛的潮声依旧拍打着栈桥,王庆祥和张秀芬牵着彼此的手,从青春年少走到白发渐生,把一段知青岁月里的爱情,酿成了跨越山海的美好佳话。王庆祥常对儿子说:“潍青,你名字里的潍,是你母亲的根,是我们爱情的起点;你名字里的青,是我的根,是我们相守的归宿。潍河情牵青岛湾,这一辈子,有你母亲陪伴在我们身边,便是人间最好的团圆,也是你我最大的福气。”
是啊,人世间,还有什么能比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顺顺利利过好每一天!平安健康就是人生最大的财富,一家人团圆在一起就是幸福。2026年春节将至,祝愿全国人民及海外华人都健康快乐过好每一天。
作者:草根作家(感谢王庆祥老师真情讲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