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来时,天地间总有一种欲说还休的静。不是冬日那种万物噤声的肃穆,倒像是春神在门槛外整了整衣冠,轻咳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被有心人听了去。

这便是立春的妙处。此时节,太阳行至黄经315度,天文历法上已算春天。可你若推开窗,寒风仍能刺得脸颊生疼。气象学家说得严谨:按连续五日平均气温超10℃的标准,此时华夏大地上,真正的春疆不足十分之一。岭南或许已见草色,关外却仍是冰雪世界。这春天,来得有些“名不副实”。

但中国人感知春天,向来不单靠温度计。我们有更灵敏的器物——花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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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第一候,五日为期。东风未暖,大地未苏,却有一抹金黄,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迎春花开了。

这花开得有些“鲁莽”。残雪尚压着枯草,冰棱还挂在檐下,它那细长的枝条上,却已攒满星星点点的花苞。不是一朵两朵地试,是满枝满条地泼洒,仿佛憋了一冬的话,非要一口气说完。那黄也特别,不是秋菊的沉郁,也不是菜花的明艳,是那种带着水汽的、嫩生生的鹅黄,像是把薄暮时分的最后一缕天光,凝在了花瓣上。

古人珍重它,封为“雪中四友”之一。这称号里含着敬意——能在严寒中作伴的,都是侠骨柔肠的君子。唐代令狐楚见它,写:“高楼晓见一花开,便觉春光四面来。”这是诗人的敏锐。寻常人眼中,不过是一丛灌木开了花;诗人却看见,这一朵花是一个信使,它一站出来,四面八方的春天便有了主心骨,浩荡的春势就此拉开序幕。

白居易爱它爱得别致,邀友人刘禹锡赏花,却说:“幸与松筠相近栽,不随桃李一时开。”在他心里,迎春是可与松竹为伍的挚友,不屑与喧闹一时的桃李争春。这评价极高,也道破了迎春的性子:它要争的,不是春日的C位,而是冬春之交那个无人敢站、又必须有人去站的位置。它是开路的先锋,是春天的胆气。

我曾见公园老园丁侍弄迎春。他不剪那些开得最盛的,反将太过张扬的枝条轻轻压下,说:“让它收着点,春还长着呢。”这话里有种古老的智慧。迎春是序曲,调子起得太高,后面的乐章便难以为继。好的开始,需懂得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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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候的樱桃花,是另一番气象。

若说迎春是孤勇的号角,樱桃便是温婉的私语。它的花事静悄悄,在向阳的坡地,在农家的院落,一夜间,千树万树便敷上了一层粉白的烟霞。花瓣薄如蝉翼,五片拢成一个小盏,花蕊颤巍巍探出来,风一来,整棵树都在微微地晃,像载不动太多欢喜。

唐人皮日休写它:“婀娜枝香拂酒壶,向阳疑是不融酥。”比喻得极巧。那团团簇簇的花,真像未融的酥酪,阳光一照,泛着莹润的光,甜香仿佛能从诗句里渗出来。这花开得如此丰腴,不为争艳,倒像是一个扎实的诺言——诺的是不久后那满树珊瑚珠般的果实。农人懂它,见樱桃花开得盛,心里便踏实几分:今年的收成,有指望了。

《礼记·月令》里记载,周天子于立春之日,率三公九卿往东郊迎春,祭祀句芒神。那仪式浩大庄严,是庙堂之上对春天的集体宣誓。而民间的春天,或许就从注视一树樱桃花开始。没有钟鼎礼乐,只有目光与花朵的静静交接。那一刻,农夫在田埂上直起腰,心里盘算着开耕的时机;妇人推开窗,想着该拆洗冬衣了。樱桃花的信,是写给大地的契约,关乎生计,关乎希望。

这花信里,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宇宙观:花开有时,结果有期。天地不言,却以植物的荣枯为刻度,标记出四时的信用。风霜雨雪或许会迟到,但该开的花,从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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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候望春花,便是玉兰了。这名字取得好——“望春”,一种主动的、企盼的姿态。

它通常是高大的乔木,花苞立于枝头,状如毛笔,古人故称“木笔”。未开时,苞衣茸毛密布,呈灰褐色,像个裹紧大衣的古人,矜持而肃穆。一夜春风过,苞衣炸裂,硕大的花朵陡然绽放,白的圣洁,紫的华贵,瓣瓣向上,迎着尚带寒意的天空,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它不像迎春那样亲近人间,也不似樱桃蕴含实惠的承诺。它开在高处,有一种孤高的、精神性的美感。宋人词牌中有“望春回”,音律恢弘,恰似玉兰花开时,那种廓清寰宇、引领季节的气度。它望的,不只是一个气候意义上的春天,更是一种万象更新、阳气蒸腾的生命境界。

明清两代的“二十四番花信风”里,木兰(玉兰)竟占了两席:一在立春,为望春;一在春分,直称木兰。这份偏爱,耐人寻味。或许在古人看来,玉兰的气象,一端连着破冰启程的立春,一端通向阴阳平衡的春分,它本身就是春之精神的化身——从艰困中蓄力(花苞历经寒冬),到关键时刻的迸发(花朵傲然绽放),最终达成生命的平衡与丰盈。

我曾访一座古寺,庭中一株明代玉兰,树干需两人合抱。花期未至,满树毛笔般的花苞指向苍穹。住持说:“它还在望。”望什么?望春风,望时雨,也望人间又一个轮回的虔诚。在玉兰这里,等待与绽放,同样具有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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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三番花信,迎春的勇,樱桃的实,望春的高,次第而来,仿佛天地寄给我们的三封书信:第一封以金黄写就,宣告主权;第二封以粉白许诺,关乎生计;第三封以紫白升华,指向精神。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人对“开始”的完整理解:既要有破土的胆气,也要有结果的责任,更要有向上的追求。

这便是“信”的力量。《吕氏春秋》有云:“春之德风,风不信则其花不成。”这里的“信”,是信用,是期约。古人相信,自然有其人格化的德行,春风守信,花期才准。反过来说,花准时开了,便是春风、乃至整个天地守信的证据。人与自然的互信,就在这年复一年的花开花落中建立起来。

民间的智慧,则落在更实处。北方“咬春”,一张春饼卷起时蔬,咬住的是 tangible 的春意;南方祭春神、鞭春牛,是在催促大地苏醒。这些习俗,都是对花信风的回应,是人间向天地发出的、愿意同步前行的信号。

立春,终究不是一个单纯的天气概念。当迎春的第一点黄刺破残雪,当樱桃的粉云笼上山野,当玉兰的巨笔书向晴空,春天便不再是一种预告,而成了一场正在进行、且人人参与的盛典。

花信风年年来,带着古老的密码。我们或许已习惯了空调房的恒温,但若能静心,依然能在某个微寒的清晨,听见那穿越千年的叩门声——三叠信笺已至,春天,正等你开门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