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6日15时,罗布泊上空升起的蘑菇云被新华社快讯迅速传遍全国。广播里一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刚落,人们的心脏同时重重一跳。尘土尚未散尽,六年前那场围绕“究竟造不造”的争论,再次鲜活起来。

把时钟拨回1959年初夏。中苏之间原本若即若离的同盟,因“长波电台”和“联合舰队”等摩擦骤然发冷。6月,新中国决定独立推进“596工程”。同年,苏联专家成批撤离,北京机库里只留下厚厚一摞俄文图纸。钱学森蹲在实验室门口抽掉半包香烟后说:“这条路走得通。”

外交部长陈毅正在外事场合频频受问。有一次,他面对东京记者团,挥手阔谈:“他们笑我们穷,我们就穷给他看?就算脱了裤子,也要造核子弹!”话音落地,记者席一片寂静,闪光灯却狂闪。这个带着四川口音的“脱裤子论”,翌日被译稿送到香港。

香港铜锣湾,《明报》编辑部里纸烟弥漫。主编金庸拍案:“要裤子不要核子!”翌晨,四个黑体大字挂上头版。他在社论里质问:“民众连裤子都穿不上,谈何威慑?”还搬出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作论据,断言“小国核武不具实战意义”。读者来信铺天盖地,有人拍手,有人破口大骂。

外电把两人比作硬币两面:一面是“为国铸剑派”,另一面是“先吃饱饭派”。对立并非新鲜,难得的是声量之大——一个是功勋元帅,一个是热销武侠作家,观点直抵街头巷口。

值得一提的是,陈毅听说社论后,并未恼火。几天后与廖承志小聚,他举杯笑道:“查先生骂得好,穿裤子确实要紧。”紧接着补一句:“但裤子与核子,两样都得要。”酒桌气氛顿时轻松。廖承志玩笑:“老总,要不再给对方写封信?”陈毅摆手:“不写,实践是最好的回信。”

两位当事人同年不同路。1924年出生的金庸出身书香,先在《大公报》练笔,后自办《明报》,靠剑气江湖圈粉;邓稼先、黄旭华、于敏也都是二十年代中期出生,却一头扎进戈壁、深潜实验船舱,不见报而默默无闻。路径选择,往往决定了立场,甚至决定了语言的腔调。

时局却不等人。1960年,西方扩大对华技术封锁。没有任何外援,新中国科研体系只能自给自足。远在青海的爆炸试验基地,职工的棉制服上补丁连片,但试验日程仍照表推进。有人拿起铁饭盒嚷:“先吃饭,再炸弹!”旁边工程师抿嘴:“不炸弹,饭盒迟早被人掀。”五句话,道尽生活与安全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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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与国防究竟孰轻孰重?答案并不靠口号。1962年,中印边界冲突骤起,边境部队在高原缺氧中苦战;同年,苏军在古巴与美军核对峙。一次又一次的外部惊雷,令国内对“原子弹要不要”的讨论渐趋沉默。危机越近,人们越愿意掂量那枚超级炸药带来的谈判筹码。

1964年首爆成功,毛泽东对来访外宾谈及核武轻描淡写:“最好谁也没有,有了就不吃亏。”这句中策论,与陈毅“核子与裤子兼得”遥相呼应。事实也证明,爆炸之后,西方国家在外交场合的语气明显放缓,中国代表席位多了一分底气。

回看金庸的文字,若只抽离出“要裤子不要核子”的口号,确实容易获得共鸣。可那一年大陆的财政收入中,国防经费并未高得离谱;粮棉油紧张,却也未到“全体无裤”境地。更重要的是,科学家们并非与民争食。罗布泊基地自带荒凉,来回交通要靠驼队;科研人员的津贴,也只是城镇平均工资略高半成。说他们“坐吃民膏”并不合账。

金庸后来在《神雕侠侣》里让郭靖喊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少评论家发现,1959年以后的金庸作品,民族存亡的重量感逐渐加深。《倚天屠龙记》对火药的倾慕、《鹿鼎记》对红衣大炮的注视,无不透露他在两岸关系、国际局势中的新思索。是否受陈毅言辞触动,无凭无据,但文字已是证据——“只要不做奴才,其余皆可谈”。

1966年,陈毅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总结早年那场笔仗:“辩论有用,促人深思。”言罢朗声:“服装厂要扩,兵器厂也要扩。”人群中爆出笑声,语调却不散漫。“闹中取利”,正是外交家兼军事家的务实态度。

核子已成,裤子亦渐加厚。到1978年,中国人均棉布配额翻了数番,第一批自动化纺织机在上海投产。社会舆论再谈核武时,情绪明显温和,更多议题转向经济改革与家庭收入。那段尖锐交锋,成为历史剪影。

有人问:“若再来一次,你站哪边?”答案其实不必外求。时代条件不同,抉择标准便不同。可有一点恒定:安全屏障永远是生存的底线;丰衣足食,则是人民对幸福最朴素的诉求。“两手都要硬”,一句老话,道尽复杂抉择中的质朴逻辑。

于是,1964年那朵蘑菇云没有淹没针脚,也没有遮住饭锅的炊烟。它只在天幕上刻下四个字——底气,从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