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山西运城。
接信的老人名叫吴成德,这年刚好到了古稀之岁。
把那几张纸看完,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硬汉,却控制不住情绪,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为了这几页纸,他足足盼了二十六年。
这是一份让他挺直腰杆的通知书。
在这之前,他脑袋上顶着“有污点”的帽子,是个被扒了军装、回老家种地的农民。
把时间条往回拨二十九年,当年的他是志愿军第180师的代政委。
在整个抗美援朝的战俘名单里,找不出比他级别更高的军官了。
从威风凛凛的师级首长沦为阶下囚,再变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最后才等来清白。
这一辈子的大起大落,所有的源头,都得追溯到1951年5月那个漆黑的夜晚。
就在那晚,吴成德做了一个把“活命机会”往外推的决定。
如果不这么选,他十有八九能冲出去,官帽子丢不了,搞不好还能胸前挂满勋章。
可他心里那是另一本账,没法那么算。
咱们回过头看看1951年的第五次战役,那简直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
敌我两边的百万兵力在朝鲜半岛上死磕。
仗打到5月中旬,风向变了。
志愿军的补给线让人家给掐断了,粮食弹药都不够用,彭总那边下了死命令:全线往后撤。
这撤退啊,有时候比进攻还难搞。
第六十军下边的180师接到的活儿是:给主力部队断后,掩护大伙向北转移。
说白了,这道命令就是个死局。
为了保住大部队,180师硬是像钉子一样钉在阵地上,顶了整整四天。
主力倒是撤安全了,可他们自己撤退的大门也被关死了。
到了5月24日,形势急转直下。
敌人开着坦克装甲车,跑得飞快,像两只大铁钳子从两边夹击过来。
180师,彻底掉进了包围圈。
这会儿,摆在师部指挥官面前的路就剩下两条。
头一条路:死守待援。
军部刚开始也是这么交代的。
第二条路:分散突围,能跑出一个算一个。
头一条路没走两步就堵死了。
周边的友军被敌人缠得死死的,根本腾不出手来拉一把。
军长没辙,只能咬牙下令:突围。
问题是,怎么个突法?
师部几个人凑一块儿合计了一下:几千号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那是给敌人的大炮送人头。
倒不如化整为零,撒开了跑,活下来的概率兴许还能大点。
这纯粹是被逼到了墙角,没招的招。
虽说是下策,可对于手脚利索的战士来说,好歹还有个奔头。
但对于那些伤员,这命令跟直接宣判死刑没啥两样。
吴成德当时的情况,其实还挺占便宜。
身为代政委,他胯下有战马,身边有警卫,地图烂熟于心。
按那个年代的惯例,师级干部只要跟着警卫连,借着马力,一脚油门踩到底,大概率能甩开追兵,回到后方重整旗鼓。
实际上,突围令一下,不少师团级干部确实是这么干的。
吴成德骑在马上,顺着定好的路线往北赶。
只要跨过前头那道封锁线,就能跟大部队接上头。
谁知道路过一条山沟的时候,他猛地一拉缰绳,马蹄子停住了。
沟里头挤得满满当当,黑压压一片。
不是能打仗的兵,全是伤员。
那人数看着让人头皮发麻,足足有三百多号。
有的腿断了,有的后背被炸得血肉模糊,动一下都费劲,根本跟不上大部队急行军的节奏。
此时此刻,这帮人就像是被丢在荒郊野外的没娘孩子。
瞧见政委来了,伤员们原本绝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可转瞬间又灭了。
有人在那喊:“政委,你快走吧,别管我们了,我们走不动道了。”
还有人提着最后的要求:“给我们留几颗光荣弹就行,我们死也不当俘虏。”
这话听着硬气,可里头透着的那股子绝望,能把人心给扎透。
这当口,吴成德碰上了一辈子最难的一道选择题。
选A,当个理智派。
狠下心扭头就走。
这不叫怕死,作为高级指挥员,首要责任是保住指挥系统,回到岗位上去。
拖着这三百个重伤员,目标大得吓人,走得比乌龟还慢,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从打仗的理性角度看,扔下包袱是为了止损。
选B,当个情感派。
留下来。
这就意味着得扔掉战马,扔掉速度,扔掉活命的希望,陪着这三百号人往鬼门关里闯。
换做旁人,可能咬碎了牙,敬个军礼,也就走了。
毕竟慈不掌兵,战场上容不得婆婆妈妈。
可吴成德心里的算盘珠子不是这么拨的。
他是做思想工作的老政委。
动员大会上,“不抛弃不放弃”这话他喊了无数遍。
要是这时候他骑着马溜了,这后半辈子心里头那个坎儿,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是我把你们一个个带出来的,我要是不把你们带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他二话没说,翻身下马,做出了那个把自个儿后半生都搭进去的决定。
这可不是嘴上说说漂亮话。
为了兑现这句承诺,他付出的代价大得没边。
带着三百个伤员突围,那难度比登天还大。
走得慢,只能白天钻林子躲着,晚上摸黑赶路。
没吃的,就啃树皮草根。
没药,就靠身体硬扛。
这支队伍没能冲出去。
可这群残兵败将硬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跟人家玩起了“灯下黑”,打起了游击。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在敌人几十万大军的夹缝里,吴成德领着这帮伤员,硬是挺了一年零两个月。
那是一年多什么样的日子啊?
据后来的资料记载,因为长期没营养,缺维生素,战士们一个个都得了夜盲症。
晚上走路两眼一抹黑,只能伸手摸树皮。
哪边长苔藓滑溜,哪边就是北,就往哪边挪。
在这个过程中,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三百人,变成两百,一百…
战士们有的倒在突围路上,有的伤重没了,有的活活饿死冻死。
折腾到最后,就剩下三个人。
吴成德,还有另外两个兵。
那是真的弹尽粮绝,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最后还是没能跑掉。
吴成德成了俘虏。
这时候的他,从出国时的130斤壮汉,瘦得只剩90斤,看着跟个骷髅架子似的。
被抓了以后,吴成德还想再搏一把。
他和战友通过气,死活不承认身份,就说自己是炊事班做饭的伙夫。
这招刚开始还真蒙混过去了。
可美军的情报网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战俘营里人多嘴杂,有人没扛住,把他给指认出来了。
美军一听,乐得跟捡了宝似的。
逮住个师级政委,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宣传材料。
接下来的日子,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
敌人那是软硬兼施。
先是拿枪顶着脑门威胁,逼他骂共产党。
吴成德是个硬骨头,把嘴闭得严丝合缝,死活不松口。
硬的不行,敌人就开始玩阴的。
他们用上了电椅,还配合着药物搞心理摧残。
就在吴成德被电得浑身乱颤、脑子不清醒的时候,诱导他跟着念一些话。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他在迷迷糊糊中留下了所谓的“把柄”。
第二天,这些话就被印在报纸上,成了美军到处炫耀的战利品。
等清醒过来,吴成德那是痛不欲生,好几次想把自己弄死,一了百了,可都被看守给拦下来了。
他只能在这个看不见围墙的牢笼里,死熬到了战争结束。
1953年,停战协定签了字,战俘开始遣返。
吴成德作为最后一批回来的人,终于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他原本以为回家能有一口热乎饭,谁知道现实直接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个年头,大伙对“被俘”这事儿的看法,那就是非黑即白。
甚至有人觉得:“既然没战死,活着回来那就是变节。”
所有回来的志愿军战俘,统统被送进了“归来人员管理处”。
等着他们的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漫长的审查、治病和“学习”。
他们得一遍又一遍地交代在战俘营里的事儿,解释自己当初为啥没牺牲。
特别是吴成德,因为级别高,再加上美军那份造假的报纸,审查对他格外的严。
最后的结论让人心里发凉。
虽说没给定性成叛徒,但给了个“功过相抵”——说白了就是过大于功。
军籍开除,遣返回乡。
那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师政委,那个为了三百伤员放弃生路的汉子,回到了山西老家,扛起锄头,成了个闷声不吭的老农。
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村里人只当这老头当过兵,打过仗,谁也想不到他当年的官有多大。
直到1980年。
随着国家政策有了大调整,中央开始对志愿军被俘人员的问题进行全面复查。
历史的迷雾终究是遮不住太阳的,事实的真相重新浮出了水面。
调查组翻烂了大量美军解密档案和志愿军内部资料,终于把当年的真相拼凑完整了:
吴成德没有叛变。
他在敌后坚持游击战长达14个月,创造了志愿军在敌后生存的奇迹。
被俘那是弹尽粮绝后的无奈。
这泪水里,有受了多年的委屈,有情绪的释放,但更多的是一种心里的大石头落地。
再回过头看1951年那个晚上的决定。
从功利的角度看,吴成德输得底裤都不剩。
他把荣誉、地位和几十年的好时光全搭进去了。
但从做人的角度看,他赢得那是相当漂亮。
他在“自个儿活命”和“同生共死”之间,选了后者。
他在“军官”和“战友”之间,选了后者。
这笔账,历史最后还是算明白了。
晚年的吴成德在干休所里安享晚年,活到了78岁。
走的时候,他很安详。
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得起身上那身军装,更对得起那三百个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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