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多长时间没碰咸鲞了。网上撞见,立刻下单。记得最后一次享用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外婆在杭州的手艺。油煎,放毛豆红烧,味道之美,灵魂出窍。如果清蒸,外婆更要事先水浸24小时“减盐”后,敲只蛋,才上笼。
事实上,以前上海的弄堂如果没有咸鲞味是要怀疑走错市廛的,外马路附近有一条“外咸瓜弄”就是专卖咸鱼的。我们的弄堂浙江人多,便也成了“咸鲞弄堂”,甚至我的家族就是“咸鲞家族”,叔叔、姑妈们,舅舅、阿姨们往往放学或下班回家就是一碗咸鲞。放眼弄堂也都是咸鲞控,因为在没冰箱的年代,只有咸鲞是奇葩的长命菜,鲜美的它几乎永不馊败,再炎热的日子,菜橱里的一切都长毛了,液化了,就它不动声色。邻居去吉林插队,说那地方半年是冬天,其母便给了他一坨咸鲞居然吃了半年,虽说夸张,也在情理。
咸鲞腴美。无论红烧还是清蒸,细腻的肉质总是微微起沙而结实弹牙,筷头一点,舌尖一抿,宁波人所谓的“压饭榔头”,白饭就一碗接一碗地下肚了。
只是不久就有了它的恐怖传说,网上有说它“高盐王”,腌制时大量用盐,“长期过量”摄入会导致高血压和心血管疾病。又说腌制时不但容易滋生细菌、霉菌等,还产生亚硝酸盐,在体内可转化为亚硝胺类致癌物,“长期大量”食用会致癌。再后来干脆有直呼它“一级癌鱼”的。总之声名狼藉,十恶不赦,一时无出其右。但我一直冷冷地看着,深深不以为然。这世界上的“一级致癌物”可多了去,香烟、培根、香肠、槟榔、火腿、腊肉、咸鱼、白酒、咸菜、腊肠以及所有的油炸美味……名单太长,其实都只是“可能性”而已。只要“长期、大量”地摄入,你倒说说哪一样食物是无害的?!大米、白面、茶叶、咖啡算得上人畜无害,你且“长期、大量”地试试?岂不闻“长期、大量”地喝水都会致命?如果算上“二级”或“三级”的致癌物,请问那些“养生鸡汤”:密密麻麻的菜单哪一样经得起“长期、大量”的拷问,而我们又该何处下箸呢?
以前曾说猪油也“致癌”,如今猪油彻底平反了吧。最关键的是我父系母系十余位“咸鲞家族”长辈,尽管“长期、大量”地食鲞,迄今各有各的死因,却不曾有一人因癌症死亡。我是应该相信“结果才是硬道理”呢,还是“众说就是硬道理”?再说了,多少时限为“长期”?多少单位为“大量”?动辄以“长期”“大量”唬人,给不出具体的量化数据更是扯淡。
所以暌违了三十年我又开始享用咸鲞了。它又叫力鱼、曹白鱼,学名鳓鱼,考古表明五千年前祖先就爱死它了,而且习惯腌了吃,吴王夫差的老爹阖闾据说不可一日无此君,黄渤海一带更是“无鲞不成宴”,可见其魅力之大。
不过,阖闾最后是战死的,可不是食鲞致癌而死的。
科学地说,讲致癌就必须讲“致癌量”。退一步说,只要不是“长期、大量”地食用,时不时地弄来尝尝又何妨?更何况如同文责自负,“癌责”亦自负,我碍了谁呢我?
原标题:《晨读|胡展奋:咸鲞谣》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吴南瑶 金晶
本文作者:胡展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