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八月二十四日正午,基辅上空阴云低垂,乌克兰最高苏维埃里的表决板却亮起了一片“赞成”的绿灯——乌克兰宣布脱离苏联。大楼外,人群高呼独立口号,鞭炮与口哨声交杂,可没人意识到,这份狂热无形中拉开了乌俄矛盾的序幕。
回溯三年前,波罗的海沿线率先疾呼主权,各加盟共和国仿佛接力。戈尔巴乔夫尚在克里姆林宫苦思“联盟新约”,叶利钦已于一九九○年六月宣布俄联邦主权至上,等于给其他共和国递上可行范本。乌克兰最高苏维埃紧随其后,自主、不可分割、不生产核武——这一连串宣示在当时显得大胆而务实。
乌克兰街头的气氛日益急躁。“鲁赫”组织把宣传单贴满电线杆:“要土地,要企业,更要独立!”市场门口的老工人抹着汗说:“只要能摆脱莫斯科管制,日子就有盼头。”这种朴素愿望汇成基辅那场十万人集会的声浪,为八月全民公投创造了情绪基础。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一日,公投结果几乎一边倒,克拉夫丘克当选为新国家元首。他强调乌克兰不再受一九二二年联盟条约约束。仅隔两天,叶利钦公开承认乌克兰独立,一时间两国关系看似温和。但舞台后侧的矛盾,已由对联盟未来的分歧悄然滋长。
克拉夫丘克的新政纲领分三块:政治转向多党民主,经济迈向市场化,军事则把驻乌克兰的苏军悉数收编。喀尔巴阡深山的部队清晨被召集,军官宣读乌语誓词,有人低声嘟囔:“我们还是苏军吗?”“从今天起,你是乌克兰军人。”指挥官答得干脆。短短数周,装备最精良的三个军区名义上全部易帜,连十九架图-一六○都握在基辅手中,这让莫斯科颇感棘手。
同一时间,戈尔巴乔夫仍想拯救残破的联盟。十月,他在莫斯科主持新联盟条约讨论,期待各方回心转意。乌克兰却干脆缺席。更尴尬的是,索布恰克代表俄方放狠话:“乌克兰若扬长而去,俄可能重新审视边界。”这番威胁传到基辅,克拉夫丘克只回了十三个字:“某些领土主权要求蕴藏着危险,慎之又慎。”
言犹在耳,十二月八日,白树林里的比亚沃韦扎庄园灯火通宵。叶利钦、克拉夫丘克和白俄罗斯的舒什克维奇签下成立独联体的协议,苏联从此名存实亡。戈尔巴乔夫圣诞节前夕辞职,交出核按钮,历史大幕落下。
独立带来的蜜月极短。俄方习惯中央集权,试图把独联体塑造成“苏联二点零”,保留统一军队和关税;乌克兰则更愿意做“松散俱乐部”里的自由会员。俄联邦政府更进一步,单方面接管了苏联多家部级机关与海外资产,乌克兰随即声明:不再承担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相关的旧债,也不接受俄对外签署的金融安排。
最触及神经的是边界问题。一九九一年八月末,俄副总统鲁茨科伊飞抵基辅谈判,僵局初期俄方放话“或重新划界”,乌克兰外交部连夜起草公报,强调现有边界不可触动。谈判厅里出现唯一一段略带火药味的对话——“声索领土就像打开潘多拉魔盒。”克拉夫丘克注视对方,“那后果谁也兜不住。”鲁茨科伊摊手笑了笑,却没再接茬。这段交锋后来被俄媒淡化,在乌克兰却被频频引用。
次年一月,乌克兰启动军人重新宣誓,俄军方急电莫斯科:西南方向兵力骤减。与此同时,黑海舰队归属、克里米亚自治、能源价格等一揽子老账新怨不断累加。乌克兰坚持“装备归属地原则”,俄罗斯强调“继承整体原则”,双方各执一词。一个月后,俄空军被迫重建图-一六○飞行支队,象征着前联盟统一防务的彻底破碎。
经济纠葛同样棘手。天然气管道穿越第聂伯河平原,输送开支由谁埋单?俄建议统一关税,乌克兰则偏向西欧市场。谈不拢,时常“断气”,弹指间,老百姓家里的炉火成了地缘政治的温度计。
值得一提的是,克拉夫丘克在对西方亮出“中立不结盟”旗帜的同时,谨慎回避与俄彻底决裂。他清楚,数百万俄族居民、东部工业体系、乃至黑海出海口,都系于乌俄互动的细线。遗憾的是,言辞再审慎,也难阻互疑扩散:莫斯科媒体指责基辅“吞食苏联遗产”,基辅报纸反问“谁在凭空划线分利?”火药味愈来愈浓。
一九九三年,卢布区解体,双方货币各行其是,经贸纽带再度松动。乌克兰经济下行,通胀飙升;俄罗斯则陷入“休克疗法”的阵痛。两国都自顾不暇,没人再提“兄弟加盟”这回事,却都往外寻求突破:一个转向欧洲,一个忙于调整国内权力格局。跌宕八年后,竟在克里姆林宫迎来普京时代,而基辅已换了好几任领导人。
三十余年已过,当年的宣言、警告与握手尘封档案。克拉夫丘克那句“领土主权要求蕴藏危险”并未随风而散,它像一道暗线贯穿俄乌关系的每一次起伏,也昭示了民族国家重绘版图时必然面对的考验。脱胎于同一帝国,却选择向不同方向航行,两条航道偶有交汇,更多时候却注定波涛不息,如此便是历史写就的褶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