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春,北京西郊的阜成门外仍透着料峭寒意。全国省市代表陆续抵达,准备参加中央召开的财经会议。人群之中,一位身着褪色粗呢大衣、腰板微驼的老者显得极为低调,他就是久未露面的罗明。许多人并不知晓,这位看似普通的中年人曾在闽西叱咤风云,也曾因一顶沉甸甸的“路线帽子”沉寂十余年。
走进会场前厅,他蓦地与迎面而来的杨尚昆擦肩而过。两人对视片刻,杨尚昆微皱眉头,显然感觉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名字。罗明轻轻一笑,低声道:“老杨,我是罗明。”杨尚昆愣了两秒,突然伸出双手:“原来是你!当年帽子太大,可把大家吓坏了。”一句调侃,勾起了尘封往事,也让罗明心头五味杂陈。
回到1925年,24岁的罗明在厦门参加社会主义青年团,旋即转为共产党员。那之前,他不过是个被卖给养父母的穷苦客家少年,靠做京果学徒与自学完成学业。福建、广东的风雷激荡,让他迅速成长,用学生身份组织工学潮,用教书匠的身份传播马克思主义。大别山在北,他的舞台则是闽粤赣交界的崎岖山岭。
1928年,罗明受命出任闽南特委书记。资源贫乏、白色恐怖,却挡不住他拉枪支、建武装。闽西红旗插起时,井冈山那边的毛泽东称赞“闽西苏区如星星之火”。直到1932年秋,罗明在长汀福音医院忍痛养伤,偶遇同样暂被贬职的毛泽东,两人秉烛长谈。罗明谈及十九路军与陈济棠部的南北夹击,毛泽东直言:“散开打游击,守住人心。”这句建议,很快成了闽西斗争的指针。
然而,1933年初,临时中央迁到瑞金,“左”倾冒险主义达到顶峰。一纸扩红百万人、速决总攻的命令,让前线部队疲于奔命。罗明审时度势,递交《对工作的几点意见》,主张保存实力,以游击方式稳固外围。不料,这份现实主义报告被扣上“右倾机会主义”,继而被打上“罗明路线”的标签。中央局在2月15日的决定中,撤其职务并公开点名批判,狂风骤雨一样席卷而来。
政治风云转瞬即来,个人命运随之跌宕。被撤职的罗明被迫离开前线,连带着闽西的多名骨干干部也遭牵连。就在这段最灰暗的日子,他的妻子谢小梅始终不离不弃。谢小梅是1913年生于漳州石码的闽西地下党员,三位兄长先后殉难,自己亦坐过牢。1931年,在陶铸夫人曾志的见证下,她与罗明结为夫妻。苦难与爱情,在那一年的闽西交织成最坚韧的纽带。
1934年10月,罗明夫妇随中央红军踏上长征。谢小梅刚生下女儿不到一月,却只能把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乡亲转移。行军途中,她没有资格乘骑,只得握着战马尾巴翻山越岭。甚至有人指责她“违纪”,她咬牙默默承受。遵义会议后,罗明虽被重新起用,但“罗明路线”阴影仍在,他与妻子被派往贵州开展地下工作。数次被捕、逃脱、再被捕,罗明体弱多病,仍把自己当作党的一枚螺丝钉。
抗战全面爆发时,闽西旧友已难相认。罗明回乡以教书维生,同时秘密联络地下党。1946年他转赴新加坡从事华侨抗日救亡工作。直到1949年夏,广东全境解放,这对历经颠沛的夫妇才搭船回到广州,低调报到。新中国成立后,罗明出任南方大学副校长,谢小梅也重回妇女工作岗位。平凡的岗位,却是他们重新燃烧理想的阵地。
“帽子”的阴影并未就此散去。1952年“三反五反”风起云涌,罗明被误指为“贪污分子”。毛泽东听闻后指示复查:“罗明一向清贫,他只剩一支烟斗,怎会大贪?”调查很快澄清事实,可那些年积压的委屈并未随风而去,罗明依旧以沉默的坚忍投身教育与党史研究。
时间走到1980年10月,中央正式恢复罗明党籍,党龄自1925年算起。对一位近八旬老人而言,这是迟到却温暖的肯定。文件送达时,他落泪良久,旋即向同行说:“人还在,就该把剩下的力气用完。”他开始埋头撰写《闽粤赣革命斗争简史》,灯下批注堆满案头。病榻前夕,他微弱地拉住学生的手:“若还能有三个月,就写得完了。”终究没来得及,1987年4月28日,罗明离世,终年八十六岁。
谢小梅在告别仪式上没有掉泪,她只是反复摸着那本未完稿的手稿,轻声说:“等我来补全。”广东省委当年即为她恢复了党籍与老红军身份。此后十余年,她靠着记忆与遗存资料,补充整理了丈夫的手稿,寄往中央档案部门。2006年7月1日前夕,这位风雨一生的女红军在病房中拉着子女的手,用家乡口音说:“今天是党的生日,好日子。”午后,她安静地合上了双眼,享年九十二岁。
从闽西硝烟,到北平会场,再到书桌前斑驳的史稿,罗明与谢小梅的身影始终坚定。一个“路线”之争葬送了他们最宝贵的青春,却磨不灭对革命理想的执着。历史长卷里,他们的姓名并不显赫,却如闽西山间的红色篝火,既燃己身,也照亮后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