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 命
刘洪光
带着满身的烟火气和牛粪味,我从荒漠般的中尼边境来到喧嚷的拉萨——西藏自治区首府,也是军区领导机关所在地。长途跋涉,却浑然不觉劳累,只因心里揣着一个逐梦的念头。
去年休假时曾在拉萨中转,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古城。当时住在军区第二招待所,正对着军区大门,相距不过几百米。那时一心等车出藏,归心似箭,却迟迟找不到车,忐忑了半个月,才在军区东大门内侧买到一张去西宁的长途客车票——车是军区后勤部运输处的。除此之外,我没敢往大院多走一步,活脱脱一个胆小鬼。
那时的印象里,军区机关高墙深院,围墙如城墙般厚重,一眼望不到头。大门戒备森严,卫兵荷枪实弹,即便军人进出也受限制,充满一种强烈的神秘与威严。
因为通信不便,我没能提前与政治部联系,于是决定先在招待所住下。就像战争年代那样,想办法去找党组织,不急。当时军区有三个招待所:一所在大院里面,只接待团以上干部;三所在西郊,办事不便;二所在大院旁,靠近闹市,常常客满。接待员是位年轻战士,态度平和,告诉我只有地铺了。
西藏军人都明白,床和地铺就像大舅和二舅——没什么本质区别。当年大家都睡硬板床,嘎吱作响,席梦思还未问世。平时光板一张,所谓“裸床”;来客时,从接待处领一套被褥,绝不会重样,睡上去硬邦邦的。夜里气温低,加盖自己的皮大衣,一般冻不着。尤其我们这些从边防下来的人,真的无所谓。在连队,除了连首长,全都睡硬邦邦的通铺,类似北方的土炕。若是巡逻或执行任务,露天席地而睡也是常事,不爬冰卧雪就算幸运。只要有个地方躺下,没人会纠结是床还是地铺。“享受”这个词,似乎不在当年西藏军人的字典里。这就是“老西藏精神”的核心——吃苦奉献体现在日常的方方面面。要我说,在“五个特别”之外,不妨再加一个“特别能凑合”。当然,凑合与忍耐只是字面之别,本质无差。
好在招待所有被褥,用不着解开背包。房间里都没生火,数了数,睡地铺的有十来个人,有先有后。有的蜷在被窝里,有的坐着抽烟闲聊。俗话说“小伙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大家挤在一起,抱团取暖,心里反倒踏实了。
安顿好后,我径直朝军区大院走去。不经意瞥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九点——不早了。拉萨那时还是个小城,据说不到十万人,包括部队在内,正按内地标准加紧建设。街上几盏橘黄的路灯下,流浪狗在转悠,人车稀疏,显得冷清。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也没有警察。
向卫兵说明来意、验明身份后,我被放行进院。按卫兵所指,往南走到丁字路口:东边是政治部宿舍和办公区,西边是司令部。夜幕下,借着零星灯光,只能看个大概。
办公楼和一排排平房宿舍掩映在高大的白杨树下——估计是五十年代进藏部队种下的,二十年树龄,正值茁壮。时值十一月,冬季已深,最低温降至零下十几度,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树叶早已落光,零星枯叶在风中瑟缩。抬头望去,秃枝之间,夜空繁星闪烁,清澈而冷冽。
院子里一片寂静。一条宽阔的水泥主路贯通东西,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孤零零的,很少见到人走动,偶尔从墙外传来隐约的车声。我有些纳闷:人都去哪了?大概因为天冷,拉萨燃料又缺,部队不供暖,大家都窝在屋里避寒吧。
转来转去,来到一个四合院前。孤灯下,有卫兵站岗。我上前询问,正说话间,院里走出一位中年军人,身材魁梧。见卫兵答不上来,他和蔼地问我:“找谁?”
那年月,军装都是一颗红星、两面红旗,看不出官职。我年轻嘴拙,不敢问对方姓名,连忙高声回答:“找秘书处!”
“下班了。找秘书处哪位?”
我这才意识到军区机关的办公和住宿是分开的,赶紧说:“找王子勋。”王子勋一年前从我团一连调到秘书处任保密员,我们有一面之缘,但我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我。
对方指了指前边几排平房:“去那边宿舍问问吧。”我回头望了望,几点微光如萤火,朦胧不清。人生地不熟,黑灯瞎火的,实在不敢贸然敲门,索性作罢,等天亮再说。
后来才知道,那四合院里住着几位政治部首长,办公住宿一体。那位中年军人,正是政治部副主任赵重山——一位抗战时期入伍的老革命。
招待所接待室有固定电话。夜里,地铺上鼾声此起彼伏,像拉歌比赛,我醒了好几次。第二天早饭后,我壮着胆子往王子勋办公室打电话,居然通了。那头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带着甘肃武威的口音,听着格外亲切。我心中一喜。
没过多久,他骑着自行车来了。我忙把行李搁在车上。秘书处首长将我的住处安排和他一起,正合我意。王子勋也很高兴:“这下可不孤单了。”他推着车,我护着行李,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到了宿舍。
手脚利落地解开背包、铺好床,他便领我去见秘书处领导。毕竟“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接待我的是秘书处协理员杨瑞华。据子勋介绍,她是高中毕业后于一九五〇年入伍,跟着十八军背背包进藏的,军龄比我的年龄还长。她的丈夫曾是二级军区时的政治部秘书长,当时任某作战师政委。听罢,我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冬日的拉萨阳光洒下,背上暖洋洋的。秘书处办公室独立于政治部大楼,像一幢别致的小楼,以中间台阶为轴,两侧对称,被树木环抱,紧邻政治部首长的院落——也就是昨晚有哨兵站岗的地方。
杨协理员知道我要来,已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候。她面带笑容,自然而真诚,肤色白皙,目光明亮,军帽下短发整齐,更显英气干练。
“欢迎你,小刘!”她用标准的四川话亲切地说。
见她伸出手来,我顿时脸颊发烫,浑身暖融融的,下意识正了正军帽,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刘洪光前来报到,请您指示。”
(注:文中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刘洪光:陕西人。69年赴西藏军区某边防团服役,先后任战士、文书、干事。74年调军区某机关。78年调某军事院校,任组织处长、政治部副主任、系政委。大校军衔。作品有《西藏边防军纪事》。 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