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春天,西安火车站月台上,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背着行囊,脚步却透着军人特有的节奏。看似普通,却有人悄声议论:“那不是当年在台儿庄拿命去拼的仵团长么?”对方闻言只是苦笑,没有回应。谁会想到,昔日被誉为“敢死队长”的他,此刻正踏上去北郊工厂劳改的列车。

仵德厚生在1910年,陕西三原县一个贫寒农家。孩提时,他抱着书卷走进本村模范小学,七八岁的小个子每天步行七里地,仍不敢迟到。十四岁,他考上西安的崇实中学,却因学费告急而被迫辍学。此后,帮人铺里当学徒,干了不到两月就病倒,只能回家种地。命运的分岔口,很快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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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三原师范招生,仵德厚凭借扎实的底子再次提笔。两年后,冯玉祥的西北军在渭北招学兵,他抱着“男子汉当提枪上马”的念头报了名。录取通知是条薄薄的军令,他拿在手里,心里冒出一股热:书本教人做良民,可枪杆子或许能改写命运。

在西安军事政治学校,操场上呐喊声震破耳膜,学员们把《誓死救国歌》唱得热血沸腾。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仵德厚随军南下,第一次尝到战火的腥味。冯玉祥溃败后,他在国军系统辗转,既与红军在陕北对峙,也经历了蒋桂战争的炮火。风向多变,他却一路升为营长。

1937年7月,卢沟桥的枪声响起。日军铁蹄南下,仵德厚所在第27师奉调东进。武汉会战期间,他率团坚守沙窝、富金山一线,数十天死守阻击,减员过半仍不退。当时有人统计,一个2700人的团硬是打掉了7000余日军,夸张也好,真实也罢,连日军战报都提到“西北兵悍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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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儿庄的枪声,是仵德厚军旅生涯的顶峰。1938年3月,日军第十师团强渡运河,纠集四万余兵力,企图南北包抄。徐州会战前线一度告急。接到增援电令,仵德厚率部昼夜兼程,于夜色中抵达峄县船埠。冲锋舟横渡时,子弹在水面上跳舞,他低声吼了一句:“硬气点,兄弟们!”随行警卫记得,这句话在船舷回荡。

抵岸后,他决定挑最好战的四十名士兵组“敢死小队”。夜半时分,小队摸至北关,砍断铁锁,把城门猛地掀开。守敌惊慌失措,几乎来不及开枪即被击溃。缺炮火,就夺敌军重机枪;没手榴弹,就拆铁路石块充当投掷物。麻雀战、肉搏战混成一锅。天亮,台儿庄西门火光冲天,日军补给线被切断,整座城防呈风雨欲坠之势。此役后,他获颁青天白日勋章,并被报纸称为“西北狼将”。

然而,命运又一次急转弯。抗战结束,他随军归属阎锡山的第30军,任27师副师长。1948年春,太原城破在即,30军军长黄樵松暗中与解放军接触,筹划起义。夜谈时,黄樵松拍着桌子说:“咱们够了,别再让弟兄们陪葬。”仵德厚沉默,一言不发。几日后,他与师长戴炳南向阎锡山密告,导致黄樵松被捕枪决。随后,太原战役爆发,城破,仵德厚沦为俘虏。

新政权对高阶军官先行隔离审查。1950年秋,太原战犯管理所内,判决书宣告他“判刑十年”。仵德厚双手合十,苦笑。狱中,他给家里写信:“我尚好,勿念。”字迹依旧端正。

1959年,全国开展劳改人员甄别,仵德厚因态度较好,被改判限期劳动管制,安排到西安郊外的一家机械厂当装配工。曾经翻山越岭的骁将,如今握起扳手,昼伏夜焊。老工人回忆,他极少谈过去,最多偶尔教年轻人打绑扎结,苦笑说:“这玩意儿当年拿来捆炸药包。”

1976年,他被完全释放。六十六岁的老人回到三原县孟仓镇,相熟的乡亲都喊他“老仵”。村里分给他两间旧窑洞,一块责任田,他便跟侄子下地劳作。偶尔有人探问当年夜袭台儿庄,他只摆摆手:“该过去的,都过了。”

妻子苏志敬原籍陕西富平,书香门第。1939年两人短暂团聚,育有一子两女,随后天各一方。1947年,苏志敬携子女逃难回富平,终生未再见丈夫。1972年病逝前,她留下一句话:“他还活着就好。”这个信息,仵德厚直到1978年才从亲属口中得知,沉默良久,只说:“她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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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干部有一次请他在“抗日英雄录”上签名,他停顿半晌后写下“曾经从军者仵德厚”八字,再无更多修饰。他不谈政治,也极少论战事。农忙时挥镰割麦,冬日里躲在窑洞改旧皮靴,一双双送给邻里孩子。1985年,全县老人运动会,他报名参加掷沙包项目,仍能抬臂迅疾,赢得掌声。

2007年11月,仵德厚在家中病故,享年九十七岁。遗体用简易木棺下葬,未设牌坊,也无礼炮。坟前只插一根竹竿,写着“仵德厚之墓”。村里老人说:“英雄也罢,罪犯也罢,最后还是庄稼人。”这一句,算是给他的曲折人生留下最朴素的注解。